“中华民族不是一个虚构的共同体,莱昂。它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众多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自然形成的。它的内核不是血统的纯粹,而是文化的认同与共享的命运。”
杨柳想起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耶律楚材,此刻觉得这个例子更加贴切:“就象那位耶律楚材,他是契丹人,却成为蒙古帝国重臣,推行汉法,致力于天下安定。他心中的标尺不是狭义的‘契丹’或‘蒙古’,而是儒家的‘仁政’与‘天下’观念。他认同的,是那种超越单一民族、更具普世关怀的文明体系。”
“今天在麦盖提,我们看到的正是这种精神的现代表达。”杨柳总结道,语气充满感慨,“刀郎木卡姆是维吾尔文化的瑰宝,醒狮是岭南汉文化的精华。当它们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相遇,发生的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或‘一个抵抗另一个’,而是‘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更丰富的内函’,构成了中华文化。它不是一个僵化的模板,而是一个博大包容、不断吸纳创新的生命体。”
“所以,你问这是‘融合’还是‘同化’,”杨柳直视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这既不是简单的‘融合’,因为各自特色依然鲜明,更不是你担心的那种失去自我的‘同化’。这是一种‘多元一体’的共生状态。‘多元’,是各民族丰富多彩的文化特色,像不同的乐器,各有其音色。‘一体’,是共同认同的中华民族身份和共享的中华文化底色,像乐谱与和声,让不同的乐器能够奏出和谐的乐章。”
“驱动这种流动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莱昂心上,“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向往,是对更广阔精神家园的归属渴望,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在历史长河中自然选择的、共同构建‘我们’的智慧。”
话音落下,车厢内彻底安静了。
旷野的风似乎也摒息凝神。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雪山背后,深邃的靛蓝色开始浸染天际,几颗早出的星子悄然闪现。
莱昂一动不动地坐着,象是化作了雕塑。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但杨柳知道,他内心的风暴正在席卷过往的认知壁垒。
杨柳的话,象一把火炬,尝试照亮那扇他从未真正进入的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非此即彼的单调世界,而是一片层次丰富充满生命力的文化生态。
这里没有永恒的“他者”,只有不断构建中的“我们”。
没有注定消亡的悲情,只有薪火相传、开枝散叶的生机。
这完全颠复了他熟悉的那些创建在冲突与对立之上的叙事模式。
不知过了多久,莱昂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吸收了所有星光。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思考过度的疲惫,却又透着一种智慧的通透,“在你们看来,‘文化’不是一座需要严防死守、隔绝外界的堡垒,而是一条有生命力的河流?它有自己的主干道,但不断有支流导入,带走泥沙,也带来新的活水和养分,河道因此拓宽,流向更远,但河水还是那条河水?”
杨柳的眼睛在黑暗中弯了起来,闪铄着赞许的光。
这个比喻如此精妙,完全捕捉到了那种动态、包容的本质。
“是的,莱昂,”她轻声肯定,“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各民族文化是导入它的支流,共同成就它的浩荡。而‘中华民族’,就是所有认同这条大河、愿意成为其中一滴水的人们,共同的名字。”
莱昂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看向那些越来越密的星斗。
一种前所未有的、壑然开朗的感觉,混合着更深的震撼,在他胸腔中鼓荡。
他忽然想起了瑞士邻居奶奶奥黛丽夫人。
她总是说,真正的家不是一栋房子,而是心可以安然放置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因为他的血统和成长将他割裂,使他永远处于“之间”的悬浮状态。
但此刻,在新疆冬夜寒冷的车里,在一个刚刚用另一种思维体系,为他描绘出一幅崭新文化图景的女孩身边,他模糊地触摸到了一种可能。
或许,“家”可以不是基于血缘或护照的单一归属。
它可以是一种选择,一种认同,一种对更宏大、更包容的共同体的心灵皈依。
就象那汉族男孩选择歌唱木卡姆,那维吾尔族少年选择舞动醒狮,他们都在主动拥抱一个比出生身份更广阔的“我们”。
而这个“我们”,有着坚实的土壤和悠长的脉络,并非空中楼阁。
在这个“我们”里面,似乎也可以大度地包括他。
包括象他这样的人。
一个流着华人的血,却生长在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几乎丢失了语言,对这片土地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杨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的解释。”
更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杨柳却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重新激活了车子。
“回去吧,晚上有点冷了。”
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喀什的方向。
莱昂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座上那个专注开车的侧影。
她似乎……也是那条河流本身的一部分,清澈,有力,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莫名地烫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杨柳象个终于拿到玩具手册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根据自己当初那份未能送出的规划,带着莱昂开始了真正的南疆之旅。
第一站是莎车。
当车驶进叶尔羌汗王宫时,莱昂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片在新疆冬日的阳光下,燃烧着色彩的梦境。
建筑群的主色调是深邃如午夜星空的蒂芙尼蓝,交织着璨烂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金色。大量的琉璃砖在光线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繁复的石膏雕花如藤蔓般缠绕在拱门与廊柱上,木雕的门窗上刻着几何图案与阿拉伯纹样,每一寸墙面都仿佛在诉说着昔年汗国的富庶与审美。
“这是……新建的?”莱昂摇落车窗,眯起眼睛。
“恩,基于历史记载重建的。”杨柳将车停稳,“原址在别处,这是复刻。原型是16世纪统治南疆的叶尔羌汗国皇宫。怎么样,象不像《一千零一夜》?”
莱昂笑着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王宫。
尽管知道是重建,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却丝毫不减。
“虽然年代不算古远,但这种对中亚伊斯兰建筑精髓的复刻,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的溯源和记忆的存续。”杨柳看着这座有几分梦幻气息的城堡,在一旁轻声解说。
莱昂没有回答。
他举起了相机,镜头滑过那些几何图案与浓郁色彩在光影下的每一分变化,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崭新规划的建筑,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每一种颜色都经过调配,局部精密,整体傲然,美的犀利,美的正确,美得象是从画册里直接搬出来的,美的象是为了被观看而存在的。
镜头一转,杨柳一袭正红色的冲锋衣,站在那片磅礴蓝色前,表情肃穆,身形渺小却又充满勃勃生气,仿佛带着五千年历史的印记,在这片现代的建筑群,与旧日的时空对话,瞬间打破了空洞死板的构图。
明明是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沉静下来的时候却给整个画面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莱昂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画面,不假思索地按下快门。
这一次,是他有意为之。
llp不拍人象的禁忌,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融。
毗邻王宫的,是阿曼尼莎汗纪念陵,那位以诗人与音乐家身份留名青史的王妃长眠之地。
阿曼尼莎汗最大的贡献是收集、整理、规范了散落于民间的木卡姆乐章,并邀请宫廷乐师编篡成体系化的《十二木卡姆》,使其从粗糙的民间艺术升华为一部集歌、诗、乐、舞于一体的古典艺术瑰宝。
因此,她被尊称为“木卡姆之母”。
与旁边王宫的绚烂夺目不同,与色彩绚烂的叶尔羌汗王宫不同,纪念陵采用米黄与白色为主色调,显得简朴、庄重、典雅,是真实的历史遗迹。
主体建筑为方体圆顶的伊斯兰式,拱门和墙壁上装饰着精美的石膏雕花和琉璃砖拼贴图案,图案多为花卉和几何纹,像征着纯洁与美好。
站在陵前,耳畔仿佛能响起《十二木卡姆》悠远而深情的乐章,那是她留给这片土地,永恒而动人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