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和莱昂被邀请进房间。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少年们的努力和这项活动的热度。
房间不小,旁边还放着好几套醒狮装备,看来队伍规模不小。
另一位工作人员一直拿着相机,好象宣传干事。
他很健谈,笑着解释:“这是广东援疆开展的‘中华文化润边疆’活动的一部分。这些孩子们喜欢这个,我们就请了教练过来教。一年两次,教练专门从广东飞过来。表现好的队员们,还有机会去广州集训深造呢!”
他指着房间里生龙活虎的少年们,他们大多是维吾尔族面孔,此刻却沉浸在最地道的岭南文化中:“大家都很喜欢这威风的狮子,队伍越来越大!教练这次过来,就是给他们突击训练,准备过几天元旦和春节的庆祝表演!”
他还颇有些自豪地补充:“不只我们醒狮队,喀什现在还有英歌舞队,龙舟队!文化交融,热闹得很!还有一群广东来的音乐人,长期住在麦盖提的村子里,琢磨着怎么把刀郎木卡姆,和现代音乐元素融合起来,让更多人听到、喜欢上……”
杨柳听得心潮澎湃,眼睛越来越亮。
无论是原生态的刀郎木卡姆,还是这远道而来的醒狮,在她这个历史系学生眼中,都是活着的、会呼吸的历史。它们的传承、融合与创新,本身就是一部动态的、多民族共同书写的文明史诗,直接关系到未来历史书写的面貌,关系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新时代的构建。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能投身到这样有意义的文化交流与守护工作中去。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杨柳依然沉浸在兴奋中。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她的话匣子却彻底打开了,对着莱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从刀郎木卡姆如何融合了塔里木盆地绿洲文化、古代突厥语族的漠北牧猎文化、以及蒙古语族的游牧文化遗风,一直说到醒狮的源流如何可追朔至唐朝宫廷的“太平乐”和“五方狮子舞”,如何随着人口南迁和海上丝绸之路传播至岭南,成为民间庆典的内核,又如何随着新时代的文化润疆项目,反向流动,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她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自豪感和对历史动态传承的深切着迷,溢于言表。
莱昂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他能感受到杨柳的激情,也为她所描述的这幅宏大、交融的文化图景而感到隐隐的震撼。
然而,随着杨柳的讲述越深入,他眼底那抹最初的欣赏和笑意之下,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却悄然涌起,越滚越大。
杨柳终于从专业的历史文化传承角度,酣畅淋漓地阐述完毕。
她意犹未尽地呼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莱昂。
这一看,她立刻从他虽然平静但微微拢起的眉心和那双过于专注的黑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看起来不象是无聊或不耐烦,而是一种陷入沉思的疑虑。
她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些,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学术演讲”太过枯燥,让他这个艺术家感到乏味了。
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爬上脸颊,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歉意:“莱昂,对不起啊……我一聊到历史相关的话题就容易刹不住车,是不是听起来有些枯燥?”
莱昂闻声,立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郑重:“不,杨柳,完全不是。你的历史故事听起来……非常有趣。它们让今天看到的一切,有了更深的感触。我很喜欢听。”
他的肯定让杨柳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更疑惑了:“那……你刚才看起来象是有心事?”
莱昂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潦阔而苍茫的南疆大地。
远处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以及一种被今天所见所闻深深触动后的探究:“只是,有些事情,我今天看到的这些事情……”他转过头,直视着杨柳的眼睛,“它们……和我成长过程中被灌输的那些关于‘文化’、关于‘身份’、关于‘传统与现代’的许多认知,都不太一样。所以,我觉得……很新奇。”
他用了“新奇”这个词,但杨柳听出了这个词背后更深重的分量。
“是什么啊?”她好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了倾,“能让你这个走遍世界、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得新奇?”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仿佛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也让他眼中那份深刻的迷茫,显得格外清淅。
他终于缓缓开口,问题却抛回给了杨柳,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在西方——至少在我所接受的叙事里,一种文化,尤其是少数族裔或地域性的文化,在面对全球化或更强势的主流文化时,这种叙事通常是关于‘保护’、‘抵抗同化’、‘保持纯粹性’,甚至往往是带有悲情色彩的‘消逝’。”
担心杨柳一时不能理解,他想了想,搬出很久以前她曾经提到过的那部电影:“就象《风语者》,现在,类似的这些印第安文化已经离主流文化越来越远了。”
“但今天,在麦盖提,”他的语速加快了些,象是要抓住那种令他困惑的感觉,“我看到了最原生态、最具野性生命力的刀郎木卡姆,由最老的艺人传承,这符合那个‘保护传统’的叙事。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年轻的汉族男孩在用维吾尔语投入地演唱它,看到了广东来的醒狮在维吾尔族少年手中生机勃勃,听到了音乐人在尝试将木卡姆与现代融合……”
他顿了顿,求证般看向杨柳:“这里似乎没有那种‘以保护对抗侵蚀’的紧张感。反而象是一种,自然的交融与新生。古老的遗产在被虔诚地保存,同时也在被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年轻人热情地学习,甚至添加新的创造。木卡姆没有因为汉族的学习而变成‘汉化’的东西,醒狮也没有因为维吾尔族少年的舞动而失去它的灵魂。”
“这到底是一种更高明的‘融合’,还是我所以为的那种‘同化’?如果这不是‘同化’,那它的边界在哪里?驱动这种流动和融合的,又到底是什么?”
问题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
夕阳最后的馀晖通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杨柳望着莱昂眼中那真诚的、不带任何缺省立场的困惑,心脏猛地一跳。
她意识到,今天这场麦盖提之旅,向他展示的不仅仅是震撼的艺术,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他心中那扇关于文化认同、关于“多元”与“一体”最内核困惑的钥匙。
而他的问题,恰恰问到了中华文化生生不息、海纳百川的智慧精髓所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开阔的戈壁滩旁。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旷野的风掠过车窗,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
“莱昂,”她转过身,面向他,声音平静而清淅,“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这可能正是东西方在理解‘文化’与‘认同’时,一个最根本的分野。”
她没有用“你错了”或者“应该是这样”的论断式开头,而是将其定义为一次“探索分歧”的契机。
这让莱昂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些,目光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在西方主流的叙事里,尤其是殖民历史和种族问题深重的美国,”杨柳斟酌着词句,试图尽量减少那些可能会对他产生伤害的说辞,“‘文化’常常与‘种族’、‘血统’、‘地域’紧密捆绑,甚至被本质化。一种文化映射一个群体,群体之间有清淅的边界。于是,文化交流往往被描绘成‘碰撞’,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侵蚀’,弱势文化对自身‘纯粹性’的‘坚守’或‘悲情消逝’。这是一种……静态的、防御性的,甚至带有些许悲剧色彩的模型。”
莱昂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成长环境中被潜移默化灌输的认知框架。
“但在中国,尤其是这片新疆土地上,”杨柳的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天地,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源于历史的厚重和沧桑,“几千年来上演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故事。这里从来不是单一文化的孤岛,而是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是农耕文明、游牧文明、绿洲文明碰撞、交流、融合的大溶炉。”
她转回头笑着对他说道:“你看今天那个唱木卡姆的汉族男孩。在他开口的瞬间,你想到的是‘汉人在学习维吾尔文化’,对吧?但在现场的维吾尔族老人眼里,我看到的是欣慰,是‘我们的瑰宝被更多人喜爱和传承,我们的文化被更多的人尊重和看见’的喜悦。那个男孩没有试图把木卡姆改成京剧唱腔,他是在努力贴近它的原貌和精神,用他的热爱为之注入新的生命。这首先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认同。”
“同样,那些舞醒狮的维吾尔族少年,”杨柳想起那只狮子的笨拙模样,语调轻快起来,“他们热爱这项活动,因为它是威风的、有趣的、充满团队精神和节日喜庆的。他们学习它,不是要放弃自己的歌舞,而是在自己的文化底色上,增添了又一项令人自豪的技能。醒狮没有因此变成‘维吾尔狮’,它依然是中华醒狮,只是舞狮的人,来自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另一个成员。”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画面在莱昂心中沉淀。
“这背后驱动的,或许不是某种强制性的‘融合’政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杨柳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坚定,“是一种‘美美与共’的吸引力,是一种对更高层次共同价值的认同。这个共同价值,就是‘中华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