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放下所有心结、以真实面目相对的日子,过得象喀什河的水,清澈欢快,不知不觉就淌过了大半个冬季。
对杨柳而言,这堪称她抵达新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以前那个说走就走、随心所欲的姑娘,如今每天和莱昂一起早出晚归,乐不思蜀。
喀什古城的每条巷子都留着他们的足迹,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着让他们眼前一亮的惊喜。
她忙着发现,忙着分享,忙着在莱昂眼中看到同样的光亮。
那些她从小在父亲信中读到、如今亲眼所见的风景与温情,因为有他并肩而观,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更柔和的辉光。
从前的她,心情烦闷时总要收拾东西。在北京的宿舍里,把书架重新归类、把衣柜的衣物整理收纳,再调换一下她那些毛茸茸小玩具的位置,是她特有的疗愈仪式。
可这段时间,房间里堆满了那些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和田的玉石、莎车的土陶小人、巴扎上买的富有民族风情的发卡、甚至路边捡的觉的型状奇特的石头……大大小小的纪念品全都散乱地堆在窗台、床头和那张略显老旧的木桌上,她早出晚归,回来就睡,视而不见。
直到这天傍晚,难得回来得早一点的杨柳踢掉了那双笨重的马丁靴,一抬头,被自己制造的“战场”吓了一跳。
“哦,我的天呐……”她站在房间中央,如梦初醒一般环顾四周,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李箱大敞着躺在墙角,几件穿过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桌上是没吃完的玛仁糖和半包坚果,窗台上那些小玩意儿在暮色中投下杂乱影子。
最夸张的是床边地毯上,还摊着那本厚厚的《新疆地方史》,书页间夹满了她随手用来当书签的糖纸。
“这可真是……像猪窝了。”她摇摇头,想起母亲对她房间的评价,终于决定动手整理。
收拾行李箱时,手指触到了柔软光滑的织物。
她一愣,随即“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箱底,那两匹艾德莱斯绸被仔细地包裹在防尘袋里,安静地躺着。
深邃的蓝底金红花纹,和石榴红配翡翠绿的,正是她在洛浦作坊里精挑细选的那两块。
“完了完了,”杨柳把绸缎拿出来,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展开,绚丽的色彩在昏黄中显得沉静内敛,仿佛积蓄着节日的能量,“说好了回来就找裁缝做衣服的……”
“回到喀什就做!做好了正好赶上跨年穿!”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兴奋劲儿,无奈摇头。
结果显而易见,她一玩起来,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愧疚感油然而生,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两块美丽的绸缎,也对……
对那个应该和她一起穿上新衣过节的人。
她立刻冲出房间,找到正在庭院里浇花的民宿老板娘。
“姐姐!喀什最好的裁缝师傅,店开在哪儿?”
老板娘直起腰,擦擦手,笑出一脸慈祥的皱纹:“哎哟,丫头子要做新衣服啦?在城里的‘漂亮衣服裁缝铺’,哪儿师傅的手艺最好!不过这会儿快过年了,做衣服的人多,你得早早地起来去排队才行,去得晚了,师傅做不过来,就不收活了。”
“谢谢姐姐!你最好了。”杨柳向来嘴甜,这段时间已经和店主夫妻两个混得极熟,也不用多做客套,一阵风似的跑回房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敲响了莱昂的房门。
“莱昂!起床了!快点快点!”
莱昂开门时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头发微乱,睡眼惺忪,却已经在看到她瞬间清醒过来:“杨柳,这么早?”
“去做衣服!”杨柳晃着手里装着绸缎的布袋,眼睛亮晶晶的,透着焦急,“我昨天才发现,我把这事给忘了!本来想元旦穿的,现在肯定来不及了,只能赶春节了。”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进房间,把他那件常穿的冲锋衣塞到他手里,拉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说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都能忘……老板娘说了,这会儿裁缝铺最忙,得早点去,不然要排好久的队,还有可能白跑一趟……”
喀什冬日的清晨寒意袭人,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街角的馕坑伴随着打馕师傅不停往里面洒水降温的手,腾腾冒着热气。
杨柳两条腿紧捯饬,时不时回头,看见莱昂仍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长腿迈得从容不迫,忍不住催促:“莱昂,你快点好不好?那么长的腿怎么走得比我还慢?”
莱昂被她着急的样子逗笑,快走几步跟上。
晨光中,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在颈间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因为急切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张总是笑眯眯,尽职尽责给他当导游,做翻译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专业”素养,露出了少女独有的鲜活表情。
他看着她,加快脚步,不生气,只是笑。
杨柳又一次回头时,正撞见他翘起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却又故意板起脸嗔道:“你还笑!我忘了去做衣服,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元旦穿不上新衣的这笔帐,最终要算到你头上。”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
可莱昂脸上的笑意更浓,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纵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杨柳原本只是开玩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宠溺弄得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好在围巾遮着,看不出来。
说笑间,“古丽裁缝铺”的招牌已经出现在巷子深处。
时间正好,店里刚开门。
杨柳推门进去,蒸汽熨斗那种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店铺不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架子,堆满各色布料。中央一张巨大的裁剪台,台面上散落着粉饼、剪刀、软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她没看到想象中的老师傅,只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维吾尔族女孩,穿着素色围裙和袖套,正低头熨着什么。
女孩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短发利落,神情专注。
“你好,请问……”杨柳话没说完。
女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莱昂,直接打断:“我就是裁缝。做衣服?布料拿出来我看看。”
干脆,直接,没有一点多馀的寒喧。
杨柳惊讶之馀,却觉得这位裁缝师傅的脾气性格莫名对她胃口。
她也不多话,赶紧从布袋里拿出那两匹绸缎,在裁剪台上小心展开。
“就是这两块,我想做一条连衣裙,和一件男士衬衣。”
女孩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拂过丝绸光滑的表面,点点头:“料子好,颜色正。连衣裙就做我们维吾尔族姑娘的传统‘奎依乃克’,腰身收好,下摆宽,走起路来象流水。”
她说着,抬眼从眼镜上方的缝隙朝莱昂站着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又落回布料上,“衬衣嘛,做给你男朋友穿的吗?”
杨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解释,可“他不是我男朋友”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事不大,可解释起来太麻烦。
和从前一样只说自己是导游的话,不能解释为什么她要给他做衣服,还要说明他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一起旅行……越解释越象掩饰。
想到莱昂反正也听不懂,她心一横,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心虚似的小声问:“他穿什么样子的衬衣好看一点?”
裁缝师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莱昂,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这块蓝底金红花纹的,颜色太艳,不适合太死板的式样,也不适合他平时的风格。”
她用手指在布料上虚虚比划,“我给他做成复古风格,领子长一点、尖一点,这里点缀上一点花边,宽松版,袖子肥但袖口收紧。这样才有反差,才压得住这颜色。”
专业,清淅,不容置疑。
杨柳转过头,看了一眼耐心站在门边、安静等待的莱昂。
他穿着那件她随手抓来塞给他的黑色冲锋衣,身姿挺拔,根正苗红的长相气质冷峻,确实和这艳丽繁复的花纹格格不入。
除非,用同样夸张奢华的设计去碰撞,去制造戏剧性的反差。
这喀什最着名的裁缝师傅果然名不虚传,眼光何止是犀利,简直是毒辣,品味那就更不用说,三言两语描绘出的衣服式样一下子就说道了杨柳的心坎上。
“好的好的,就按您说的做。”杨柳敬佩地连连点头。
量尺寸的时候,冰凉的皮尺粘贴脖颈,杨柳不自在地动了动。
“别动。”裁缝师傅出声制止。
她手法娴熟,皮尺在她肩、胸、腰、臀快速移动,一边报数字,一边解释,“腰这里要收得紧,显出曲线。下摆至少一米二宽,转起圈来才好看。袖子做成喇叭袖,抬手的时候有风情。”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和你男朋友的衬衣也比较搭。”
杨柳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莱昂,嗯嗯两声算作是回应,心虚地没有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