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莱昂时,他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高领羊毛衫,略显僵硬地站到裁剪台前。年轻姑娘拿着皮尺上前,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裁缝师傅微微有些不耐烦,说话间皮尺已经绕过他的肩宽。
杨柳站在一旁,目光随着裁缝师傅的手,光明正大地在莱昂身上游走。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细致地打量他。
肩宽,背直,腰细,确实是极好的衣架子。
只是太瘦了,平日里掩盖在宽大冲锋衣下的身体线条利落得象刀削一般。
“宽肩窄腰,身材很好。”裁缝师傅一边量一边嘀咕,“就是太瘦了。做衬衣还行,要是穿我们传统的男士长袍,就撑不起来了,穿不出那种感觉。”
杨柳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莱昂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皮尺的触碰和两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尤其是杨柳,她直白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透出的无限欣赏。
他更加觉得不好意思,耳尖悄悄红了,却仍配合地抬臂、转身,沉默地完成杨柳小声翻译给他的所有指令。
裁缝师傅量的十分细致,从店铺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洒在古城的土黄色墙壁上,温暖明亮。
两人沿着小巷慢慢走,路过一家香料铺时,浓郁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杨柳好奇地走进去,店铺不大,货架上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是各色晒干的草药、花瓣和香料。
她的目光被一个小小的招牌吸引——“正宗和田沙漠玫瑰”。
“哇,这是和田的,是沙漠玫瑰呢!”她激动地转头对莱昂说,“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副产品!都说那是死亡之海,可我们偏在沙漠上种出了玫瑰花。”
罐子里,深红色的玫瑰花朵朵完整,色泽鲜亮,仿佛凝结了种花人最后的倔强与温柔。
莱昂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默默地掏出现金,买下最大的一罐,递给她。
虽然是第一次送她花,送的还是晒干的玫瑰花,但没办法,杨柳的移动支付总比他的现金快。
这种小店铺大多不能刷卡,就算能,也快不过她手机一扫。
这段时间,他每次想送她点什么。
一个手工小铜铃,一包巴旦木,甚至一个小小的冰箱贴。
可他总是来不及,还会被她误会是他自己想要,抢先付款后再塞给他。
他不忍拂她好意,导致现在连他的行李箱里也攒了不少“旅行纪念品”了。
这次好不容易抢了先,也顾不上什么玫瑰不玫瑰、寓意不寓意的了。
杨柳倒是很开心,接过罐子抱在怀里,低头深深闻了一下,是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南疆和煦阳光的味道。
“谢谢!”她抬起头笑,“我其实不怎幺喝花茶的,买这些主要是为了支持治沙的那些人。”
她本来想接着说,想告诉他那些用来给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锁边的玫瑰花田有多神奇。
在号称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国人种出了馥郁的玫瑰,这本身就是一个环境治理和保护的奇迹。
可看着莱昂在店里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又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她自己其实也察觉到了。
她好象真的把自己当导游了,甚至染上了点“导游职业病”,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恨不得把新疆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段历史都一股脑地塞进莱昂的脑子里。
最初的时候是为了暗中试探他的反应,后来是为了教育他,把他脑海里那些被硬塞进去的虚假新闻和刻板印象连根拔掉,让他知道真实的新疆真实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再后来,这种热情的宣讲却好象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变了味。
也许是她太心急了。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只要他能多了解一点,就会多感兴趣几分;多感兴趣几分,就能……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象一根毛里面的刺,出其不意地轻轻扎了她一下。
杨柳愣住了。
她不敢再象刚才那样坦然地直视莱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总是含着几分温柔笑意,像喀什冬日的阳光,不灼热,却足够温暖。
她抱着那罐沙漠玫瑰,心不在焉地和莱昂一起走出店铺。
回去的路上,原本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杨柳,罕见地沉默了。
她低着头,盯着古城石板路上的花纹,那些维吾尔族传统的几何图案蜿蜒向前,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莱昂走在她身边靠外的位置,几次侧头看她,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她生气?
还是中华文化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禁忌,不能给女孩子送干了的花?
他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情急之下,有限的几个中文词汇在他脑中翻腾,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能准确传达心意的句子。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并肩走在喀什古城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远处传来木卡姆的乐声,时断时续,象这片土地亘古的心跳。
杨柳抱紧了怀里的玫瑰花罐。
那些干燥的花瓣隔着玻璃轻轻作响,像沙漠深处的私语。
而她心里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念头,正随着这心跳声,一点点扎根,生长,缠绕成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辨认的型状。
两人走到城中一块被老民居半围着的空地时,喧闹声扑面而来。
那是一片简易的足球场。
说是足球场,其实只是用白灰在夯实的土地上粗略画出边界和球门的局域,球场两端的球门用钢管焊成,球网也破了好几个洞。
但这丝毫挡不住场上十几个半大孩子的热情。
他们肤色各异,有维吾尔族深邃的眉眼,也有汉族孩那标准的中原长相,但都套着单薄的球衣。厚外套就那样堆在一旁的地上,脸蛋不知是天气冷冻的还是运动后热的,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奔跑中拉成长线,喊叫声、笑骂声、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少年的、不管不顾的生机勃勃。
就在这时,场上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头发卷曲、神情专注的男孩,正充当守门员的角色,似乎是攻防转换间,他瞅准机会,一个结实的大脚将球开向前场。
那黑白相间的皮球划出一道力道十足的低平弧线,偏离了预定轨道,直冲着场边,朝着杨柳和莱昂的方向呼啸而来。
杨柳的注意力还在刚刚冒出的那个突兀的想法上,忽然听到一声更响亮的闷响和孩子们的惊呼。
“小心!”莱昂的警告声和身体反应几乎同步。
杨柳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风声掠过耳畔,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已环过她的肩膀,快速将她向后一带。
她跟跄半步,后背撞向一个带着体温和干净皂角味的臂膀,视线被莱昂骤然逼近的宽厚肩背完全遮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她头顶后方响起,结结实实。
足球狠狠砸在莱昂的左肩附近,他甚至被这股冲力带得微微向后倾了一下,但脚下稳如磐石,将早已转移到他身后的杨柳护得严严实实。
“莱昂!”杨柳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提起。
她慌忙从他身后探出头,第一反应是担心他会被砸伤。
那重重打在身体上的声响,听着就疼。
“莱昂!”杨柳吓坏了,心跳猛地加速。
她慌忙从他身后探出身,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碰他被击中的地方,声音都变了调,“你没事吧?砸到哪里了?疼不疼?”
她的手指隔着厚厚的冲锋衣料,急切地想确认他的状况,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他似乎对那一下撞击浑不在意,甚至借着球反弹的力道,用胸膛轻巧地将下落的球卸下,停在自己脚边,动作流畅地仿佛身处世界杯的赛场。
紧接着,在场上孩子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杨柳惊愕的目光中,他左脚为轴,身体半转,右腿如鞭子般迅捷地抽出!
“嗖——”
小小的足球应声而起,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半个简陋的场地,在全场孩子圆瞪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钻入了那个简陋的球门里面。
守门员反应最快,扑救的动作做了一半,呆愣地僵在原地。
世界安静了一瞬。
随即,“哇——!”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小小的球场瞬间像石头掉进了夏日的池塘,惊起哇声一片。
几个孩子甚至忘了去捡球,指着莱昂,用维语和汉语夹杂着惊呼:“看到了吗?那个哥哥!”“一脚!就一脚!”“太厉害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场边这个高大挺拔,刚才还文文静静,此刻却一脚惊艳的陌生大哥哥身上。
惊讶、崇拜、好奇,各种情绪在那些瞪得圆圆的眼睛里轮番闪铄。
球进了。
莱昂看着那仍在门内轻微滚动的足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混合着满意和些许孩子气的得意。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杨柳。
杨柳还保持着半抓着他衣袖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惊吓尚未完全褪去,担忧明晃晃地挂在眼里,又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脚和进球激出惊喜,再加之对他“没事人”状态的困惑,种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整张脸生动得有些“怪异”,却远比刚刚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要鲜活千万倍。
“你没事吧?”她终于找回声音,急急问道,目光在他肩头逡巡。
“别担心,我没事。”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出口后都愣了一下,随即望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杨柳的笑驱散了残留的惊悸,添了几分无奈和松快。
莱昂的笑则温柔了许多,眼底那点因射门而起的亮光,缓缓沉淀成融融暖意。
看到她的笑容,莱昂心中那从香料店出来后就一直盘桓在心头,因她沉默而生的细微忐忑,此刻如同遇见春阳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只剩下一片熨帖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