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或者说,曾经是不周山的地方。
这里已无山峦的巍峨,无天柱的擎天。有的只是一个不断蠕动、扩张、吞噬着光、物质、声音乃至“存在”本身概念的、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幽暗裂口。裂口的边缘并非整齐,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分叉、如同枯萎树根又似疯狂血管的次级裂缝,这些裂缝同样在不断延伸,将周围本就支离破碎的空间,撕扯成更加荒诞离奇的形态。来自空间乱流的尖啸、物质被彻底湮灭的余韵、以及某种法则层面彻底崩塌的哀鸣,混合成一首永不止息的毁灭交响曲。
在这毁灭景象的边缘,一道清瘦、矍铄,身着朴素阴阳道袍,白发白须,手持一柄古朴拂尘的身影,静静悬立于虚空。他周身没有耀眼神光,只有一层温润平和、仿佛与周遭狂暴能量场格格不入却又和谐共存的清静道韵流淌。正是太上老君。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看透万物本质的眼眸,此刻罕见地完全睁开,目光凝重如万古玄冰,死死盯着那疯狂扩张的空间裂口核心处,以及…裂口边缘,那片如同无根浮萍般缓缓飘荡、却散发着微弱而熟悉的炽白圣光的——蒙眼布。
尤斯提亚的蒙眼布。
老君的眼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掐指默算,周身道韵流转,推演天机,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破碎、充满悖逆与虚无的乱象。无需再多推算,眼前之物,已是最残酷的答案。
那位以绝对正义与裁断闻名、战力位列神族顶端的女神,恐怕…已然凶多吉少,被卷入了那连神明都可能彻底迷失、湮灭的空间乱流最深处。祝融的气息,更是早已感知不到。
“无量天尊…”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间的尖啸中。即便超然如他,面对如此末日景象与同道的陨落,心中亦不免泛起沉重波澜。
就在这时,他身侧不远处的空间,如同水纹般,极其自然地、毫无征兆地,荡漾开来。并非撕裂,更像是那片空间“自行”让开了道路。
一道人身蛇尾,长发如夜幕垂落,面容笼罩在淡淡时光雾气之后,唯有一双仿佛倒映着万古星河、却又平静深邃到令人心悸的眼眸清晰可见的身影,自那荡漾的空间中心,缓缓“浮现”。她出现的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与此地狂暴混乱的环境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对比。正是烛龙。
“你来了。” 太上老君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裂口扩张之势,已远超预计。尤斯提亚…恐已遭不测。祝融亦无音讯。”
烛龙那星河般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那吞噬一切的裂口,目光在飘荡的蒙眼布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悲喜,只有一种洞悉万物兴衰的深邃平静。她并未直接回应老君关于尤斯提亚的推断,而是以一种空灵、飘渺、仿佛来自时间尽头又回荡在时光起点的声音缓缓道:
“此裂,非仅空间之伤,更触及维系此方天地之基的…时序锚点。共工等以神核为祭,引爆的不只是星柱与地脉火髓,更是扰动了此区域固化万古的时间流。” 她的蛇尾在虚空中轻轻摆动,带起一圈圈微不可查、却让周遭狂暴能量都为之一滞的时空涟漪。
太上老君白眉微轩:“时序锚点?难怪…老道之前便觉此界时间流转有异,因果线晦暗紊乱,似有无数‘可能’与‘断痕’交织。原以为仅是虚空侵蚀或大战余波所致…”
“你的感知无误。” 烛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裂口,看到了更深远、更混乱的图景,“此方天地的时间长河,自久远之前,便因某些‘变量’介入,其‘主河道’已多次偏移、分叉、甚至局部…‘回溯’或‘覆盖’。而今不周山之劫,犹如在一条本就暗伤累累、流向多歧的河床上,又掘开了一道深渊。裂隙扩张,吞噬的不仅是‘现在’的空间,也在拉扯、撕碎着与这片区域相连的、本就脆弱的‘过去’与‘未来’的时光支流。”
她微微侧首,看向太上老君,那平静的目光中似乎蕴藏着无尽岁月的重量:“老君,我执掌‘空’,亦维系‘时’之平衡。然,我之存在,本非恒常驻世。需时常化入天地法则,弥合时间褶皱,抚平因万物兴衰、强者干预而产生的时序悖论与疮疤。此番动荡,非我一己之力、短时可愈。”
烛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水银,缓缓注入老君心间,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某些最糟糕猜测。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早已不是一条清澈向前的河流,而是一片布满漩涡、暗礁、断流与逆流的、充满凶险的混乱水域!而烛龙,这位时空之神,更像是一位不断修补堤坝、疏浚河道的孤独维护者,甚至其自身的存在状态都与这维护工作紧密相连,无法常驻“现世”。
沉默片刻,太上老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尊上意欲何为?此裂不封,不出三日,吞噬之势将不可逆转,届时莫说神瞰大陆,恐怕连诸多依附位面乃至部分神国遗迹,都将被拖入这永恒的虚无。”
烛龙的目光重新投向裂口,那星河般的眼眸中,无数光影开始以超越想象的速度流转、推演、模拟,仿佛在一瞬间计算了亿万种可能。数息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规弥合之法,对此裂无效。需以大法力,强行‘压缩’、‘折叠’此片区域被彻底破坏的空间结构,并以‘时序之力’暂时‘固定’其状态,阻止其继续崩坏与侵蚀周边时光。”
她顿了顿,蛇尾摆动的幅度微微加大,周围的时空涟漪变得明显:“然,此举霸道,且此地区域时空结构已如乱麻。施法之时,产生的时空震荡将席卷全球。虽不至灭世,但足以将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未能提前躲入绝对稳固结界或特殊位面的几乎所有生灵——无论神、凡、精、怪——随机抛散、传送至世界任意角落。山川移位,沧海桑田只在顷刻。后续救援、重整秩序,将是一场浩劫。”
太上老君闻言,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似早有预料。他缓缓捋动长须,目光清澈:“有生,方有后续。若此界不存,一切皆虚。时空震荡虽剧,终有平息之日。生灵散落,亦可重聚。老道虽不才,愿携门人弟子,并联络各方尚存之神明、有道之士,于震荡稍息后,即刻着手救援、引导、重整之事。阴阳有序,死生轮转,此乃天道。救该救之生,导可导之民,便是功德。”
他答应了,毫不犹豫。这是属于东方道祖的担当与远见。覆巢之下无完卵,先救世界,再论其他。
烛龙微微颔首,似乎对老君的回答并不意外。但就在她准备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惊天动地的空间修复中时,太上老君却忽然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危机无关、却又似乎直指某些更深层奥秘的问题:
“老道还有一事不明,望尊上解惑。” 老君的目光,透过烛龙周身淡淡的时光雾气,仿佛要看清那朦胧面容后的真意,“尊上布局深远,落子无悔。然,为何偏偏选中了那凤凰族的女子——东方晨曦,或者说,是她的转世,东方晴,作为关键的…‘执棋手’?她虽有不凡之处,但与此等涉及世界存续、时空稳固的棋局相比,是否…过于‘微小’了些?”
这个问题,让烛龙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意味深长的变化。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太上老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老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的画面,看到了某个在命运涡流中挣扎、却又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灵魂。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空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温和的纠正意味:
“太上,你错了。”
“东方晨曦,是东方晨曦。”
“东方晴,是东方晴。”
“她们共用一缕源流,却非同一灵魂。晨曦的‘魂’已散入虚空,或存于某段被覆盖的时光。晴所承,主要是‘形’与部分‘灵’之碎影,更重要的,是她自身在此世挣扎、选择、闪耀出的,独属于‘东方晴’的‘光’。”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那笼罩在时光雾气后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一个混合了洞察、期待、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的、真正的笑容。
“至于为何是她…” 烛龙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恐怖的空间裂口,声音缥缈,仿佛在回答,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对着那无形的命运与时光诉说,
“并非因她‘微小’,恰恰相反…”
“或许是因为,在这无数被编织、覆盖、纠缠的时间线中,唯有她…在‘正确’的残响里,发出了‘错误’却动听的音符;在注定倾覆的棋盘上,握住了一枚本不属于她的、却意外‘合适’的棋子;在连我都可能忽略的、渺茫的‘可能性’的枝头…”
“开出了一朵,让我这双看尽古往今来的眼睛,也为之停留一瞬的…不一样的花。”
“更何况…”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意味:
“…你觉得,此刻站在你面前的‘烛龙’,又真的…只是你以为的那个‘烛龙’么?”
此言一出,太上老君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涟漪!他猛地看向烛龙,眼中神光爆射,似乎想从那时光雾气后看出些什么。烛龙…不是烛龙?或者说,不只是烛龙?此言何意?与选择晴又有何关联?
然而,烛龙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浩瀚、古老、威严的时空伟力,以烛龙那人身蛇尾的躯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不再是之前那温和的时空涟漪,而是如同宇宙初开、时光起源般的磅礴潮汐!银白色的光芒并非简单的光,那是凝练到极致的、具现化的“空间”与“时间”本源法则!
只见烛龙双臂(或者说上身)缓缓张开,对着那巨大的空间裂口,做了一个仿佛怀抱整个天地、又似要将万物纳入掌中的动作。
“寰宇有序,虚空当平。”
“岁月如织,裂痕当愈。”
清越而庄严的吟唱响彻寰宇,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整个世界根基的共振!
那原本疯狂扩张、吞噬一切的巨大空间裂口,在这银白时空伟力的笼罩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扩张之势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裂口边缘那些狰狞的次级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向收缩、弥合!
紧接着,更加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烛龙周身银光暴涨,她的身影在光芒中似乎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天地法则之中。而那横亘天地的巨大裂口,竟开始如同被揉捏的面团,被那银白伟力强行向内压缩、折叠!裂口内部的虚无与混乱被蛮横地“挤压”出去,或是被时空之力“中和”、“抚平”!破碎的空间结构,如同倒放的录像,开始艰难地、缓慢地,朝着“完整”的状态回溯、拼合!
“隆隆隆——!!!”
整个神瞰大陆,乃至诸多依附位面,所有生灵,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在某一刻,都同时感到了一阵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剧烈眩晕与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土地、所处的空间、乃至自身的存在,都被投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万花筒!
烛龙预言中的全球性时空震荡,开始了!
太上老君强忍那源自世界法则层面的剧烈扰动,稳固心神,目光紧紧盯着那在烛龙无上伟力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却坚定地缩小的空间裂口,又看向光芒中那道仿佛正在燃烧自身、与天地同化的朦胧身影。
他想起了烛龙最后那句低语,那句关于“她”与“我”的谜题。
或许,有些答案,本就无需急切追寻。当世界的伤痕被抚平,当离散的生灵重聚,当那朵被烛龙称为“不一样的花”于新的时代…
一切的谜底,终将随着时光的河流,缓缓呈现。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履行承诺。在这场席卷天地的时空震荡稍稍平息之后,去找到那些被抛散四方的火种,去引导,去守护,去等待…新秩序的萌芽。
银光如海,吞噬裂痕。时空的织机,在至高神明的手中,重新开始编织世界的经纬。而命运的丝线,又将牵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