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意识回归后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冰雪覆盖的寒，也不是深潭刺骨的冷，而是一种……从生命最底层透出来的、近乎寂灭的冰寒。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替换成了凝固的玄冰，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千疮百孔的脏腑，带来针刺般的细密痛楚。
凌昊缓缓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随后缓慢聚焦。入目是雕刻着繁复冰晶纹路的穹顶，材质非金非玉，泛着幽冷的蓝白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寒潭深处水藻的清香，吸入肺腑，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但这灵气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他试图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的抗议，以及经脉深处传来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剧痛。
“你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旁侧传来，听不出情绪，如同冰面下的流水。
凌昊艰难地侧过头。三丈外，冰魄仙子静立在镂空的冰晶窗前，背对着他，素白长裙与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几乎融为一体。窗外是永恒的昏白，分不清是晨是暮，只有簌簌落雪无声飘洒。
“这里……是寂灭玄宫？”凌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北境，玄宫外围，‘静雪阁’。”冰魄仙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你已昏迷三月。”
三个月……凌昊心神一震。圣兽冢中那场惨烈搏杀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规则奇点的恐怖吸力、魔化圣兽的毁灭咆哮、经脉寸断的剧痛、以及最后被冰蓝光线裹挟着冲入无边黑暗的冰冷窒息感。
他立刻内视己身。
然后，如坠冰窟。
丹田处，那枚本该圆润饱满、流转不息的金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裂痕中，一丝丝微弱的银灰色寂灭静意与暗金色创造气息在无力地纠缠、冲突，却无法弥合损伤。
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大部分主脉支脉寸寸断裂，如同被暴力扯断的琴弦，杂乱地漂浮在干涸的“气海”之中。仅存的几缕真元细若游丝，在断裂的经脉末端艰难蠕动，试图重新连接，却每每在关键节点溃散。
修为……尽废。
不，比尽废更糟。是根基全毁，道途近乎断绝。
凌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体就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外表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布满裂痕，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雨。别说运转真元、施展术法，就连下地行走，恐怕都成问题。
“我的身体……”他声音艰涩。
“经脉尽断九成七，丹田濒临崩溃，金丹本源损耗九成以上，神魂遭受规则反噬，深度受损。”冰魄仙子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凌昊，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玄宫三位太上长老联手，以‘九转还魂冰魄阵’温养你三月，才勉强吊住你一丝生机，将你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回。”
她顿了顿：“但也仅止于此。你道基损毁太深，涉及规则层面的冲突，寻常灵丹妙药、疗伤圣法，对你已无效用。能恢复行动，已是极限。修为……重修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凌昊心中。
他花了多少心血，历经多少生死，才一步步走到金丹中期？墟眼印记的“欺骗性编织”只完成小半，归藏之路刚刚看到曙光，噬念幽墟的谜团还未解开……一切，就要在此戛然而止？
不甘。
如同野火般的不甘，瞬间点燃了他近乎麻木的心神。
“琉璃……”他在意识深处呼唤。
没有回应。
识海一片死寂，如同亘古冰封的荒原。月琉璃的镜光、那些冰冷而精准的分析声音、那些复杂的数据流投影……全都消失了。唯有识海最深处，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黯淡光点，如同风中的残烛，证明着系统尚未彻底湮灭，但也仅此而已。
失去了月琉璃的辅助，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健康的躯体……此刻的他，比初入修真界的凡人还要脆弱。
“为什么救我？”凌昊看向冰魄仙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仅仅因为，我可能还有用？”
冰魄仙子走到床榻边的一张冰晶椅旁坐下，手腕微抬，那串冰晶手链自然垂下。手链中央那枚封存着幼小身影的冰晶，此刻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内部的幼小身影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甜美的沉睡。
“圣兽前辈赠予的本源，已稳定了我妹妹的神魂侵蚀。”冰魄仙子看着那枚冰晶，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她三百年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这份情，玄宫记下了。”
她抬眼，重新看向凌昊：“救你，是还情，也是投资。”
“投资？”凌昊惨然一笑，“投资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
“修为可废，道心难灭。”冰魄仙子语气平淡，“能在金丹期引动规则奇点雏形，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证明你对‘寂灭’与‘创造’两种至高规则，有着超乎常人的契合与领悟。这份潜力，比区区金丹修为，珍贵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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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似六棱雪花的冰晶令牌，放在床边的冰晶矮几上。
“这是‘玄宫客卿令’。持此令，你可自由出入玄宫外围区域，享有内门弟子级别的资源配额，并可查阅‘寂典阁’前三层的典籍。玄宫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可以在静雪阁养伤，也可以随时离开。”
凌昊看着那枚晶莹剔透的令牌，没有立刻去拿。
“条件呢？”
“没有条件。”冰魄仙子站起身，“若你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玄宫就当结个善缘，养一个闲人。若你……”她目光落在凌昊丹田位置，那里正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金银交织的奇异光泽，“若能找到重续道途之法，未来玄宫或许有需要你相助之时。”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最后提醒你一句。圣兽冢崩塌，魔化圣兽挣脱部分封印，噬念幽墟剧变，已惊动了整个修真界。守墓人、潜渊客、离焰谷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执戒长老墨骸对外宣称，是你勾结邪魔，破坏封印，导致浩劫。如今你的画像与通缉令，已传遍三州七十六府。”
“在拥有自保之力前，离开玄宫，等于送死。”
说完，冰魄仙子推门而出。寒风卷着雪花涌入室内，带来刺骨的凉意，随后房门无声关闭，将风雪隔绝在外。
静雪阁内，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声，沙沙作响。
凌昊躺在冰冷的玉榻上，望着雕刻精美的冰晶穹顶，一动不动。
绝望吗？
是的。修为尽废，根基全毁，强敌环伺，系统沉寂……前路如同这北境的暴风雪，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
放弃吗？
绝不。
寂灭静意的种子早已深植灵魂深处。寂灭，并非绝望的沉沦，而是在绝境中保持的恒定，是在万念俱灰中依旧不灭的“自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皮肤苍白，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以及经脉断裂处留下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细微纹路。
指尖微微用力。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银灰色气流，艰难地从破损的经脉末端挤出，在指尖形成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雾。这是寂灭静意最原始的表现，微弱，却真实存在。
创造规则种子依旧静静悬浮在破碎的丹田旁，散发着温润的暗金光泽。它没有因为凌昊的衰弱而离去，反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以自身微弱的气息，维系着这具濒死躯体最后一线生机。
寂灭与创造，毁灭与新生。
它们在圣兽冢中激烈碰撞，几乎将他撕碎。
但此刻，在这具破碎的身体里，它们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共存。
凌昊闭上眼。
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开始检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断裂的经脉，如同被风暴摧折的树根。破损的丹田，如同布满裂痕的玉碗。濒临崩溃的金丹，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一切似乎都已无可挽回。
但……真的如此吗？
寂灭静意在那些断裂的经脉末端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断裂处在微弱的气息刺激下，本能的“生长”反应？不，不是生长，更像是……“冻结”。寂灭之力似乎将断裂的末端“凝固”了，阻止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
而创造种子散发出的暗金气息，则如同最温和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那些被“凝固”的断裂处，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接”的渴望。
不是修复。
是“重塑”。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破凌昊死寂的心湖。
既然旧的经脉已经彻底毁坏，无法接续，那为何不能……以寂灭为基，以创造为引，在这具残破的躯壳内，构建一套全新的、独属于他的能量运转体系？
不是修复旧路，是开辟新途！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识海深处，那点微尘般的黯淡光点，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意志的剧烈波动，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月琉璃……还能苏醒吗？
凌昊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外物之上。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冰晶矮几上的那枚“玄宫客卿令”上。
寂灭玄宫……寂典阁……
或许，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破碎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脏腑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终究，还是用手肘支撑着，缓缓坐了起来。
靠在冰冷的玉榻靠背上，凌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自己苍白、颤抖的双手，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废人？
不。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意志不灭，他就还是那个从微末中崛起、向死而生的凌昊！
路断了，就再劈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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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毁了，就再立一道！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枚冰凉的客卿令。
入手瞬间，一股温和而纯净的寂灭气息从令牌中流入体内，虽然微弱，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令牌正面刻着“寂灭玄宫”，背面则是复杂的雪花阵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将一缕微弱的心神沉入令牌，一段信息自然浮现——
静雪阁位置、外围区域地图、资源领取方式、寂典阁开放时间与权限……以及，一个简单的传讯功能，目前只连接着冰魄仙子一人。
凌昊将令牌贴身收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雪原。
北境的寒风凛冽如刀，积雪终年不化。
但再冷的冰原之下，也蕴藏着生机。再厚的积雪，也终有消融之时。
他缓缓调整呼吸，忍着剧痛，开始尝试以最微弱的方式，引导体内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寂灭静意，按照一个极其简单、甚至不能称之为功法的循环，缓缓流动。
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但他没有停下。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与坚持中，悄然流逝。
窗外，风雪依旧。
静雪阁内，一个破碎的灵魂，正以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尝试着……涅盘。
而在遥远的南方，噬念幽墟的剧变，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开始席卷整个修真界。
暗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