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雪阁的日子,如同北境永不消融的冰雪,凝固而单调。
凌昊盘坐在玉榻上,双目微闭,呼吸细若游丝。若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以神识探查,会震惊地发现,他体内断裂的经脉之间,正有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的银灰色“丝线”,在极其缓慢地生长、延伸。
这些丝线并非实质,而是纯粹由寂灭静意凝结的“规则脉络”。
以寂灭为骨,重塑经络——这是凌昊在痛苦煎熬中,结合寂灭玄宫《寂典阁》外围典籍中的只言片语,自行摸索出的疯狂路径。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每一缕丝线的生长,都需要他以全部意志去引导、固化,消耗的是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而创造规则种子散发出的暗金气息,则如同粘合剂,小心翼翼地附着在寂灭丝线表面,为其赋予一丝“生机”与“韧性”,防止其因过于纯粹的“寂灭”特性而自行崩解。
三个月下来,他仅仅“编织”出了不到半寸的“新脉”。
相较于全身破损的浩瀚经络网络,这半寸,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但凌昊没有气馁。
每一次内视,看着那半寸闪烁着微弱金银光泽、与周围残破旧脉截然不同的“新脉”,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
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崎岖、危险、看不到尽头,但确确实实,正在他脚下延伸。
这日清晨,他照例完成一个时辰的“织脉”功课,已是脸色惨白,虚汗涔涔。正待调息,阁外却传来了不寻常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沉稳有力,真元波动内敛而浑厚,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
“凌客卿可在?奉掌刑长老之令,请客卿往‘戒律冰殿’一叙。”一个冷漠的男声在阁外响起,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掌刑长老?凌昊心中一凛。寂灭玄宫内部,掌刑长老掌管刑罚戒律,地位尊崇,权力极大。自己一个修为尽废的客卿,何至于惊动这等人物?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单薄的玄色客卿袍——这是冰魄仙子命人送来的,材质特殊,能自行调节温度,抵御北境严寒。
推开静雪阁厚重的冰晶门,寒风扑面。
门外站着三名身着银灰色劲装的玄宫弟子。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冰晶长剑,剑身透明,内部似有寒流涌动。他身后两人,一男一女,气息稍弱,但也都在金丹中期。
“凌客卿,请。”冷峻青年微微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眼神却未曾多看凌昊一眼,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
凌昊默然点头,跟在三人身后。
一路行去,穿过片片被冰雪覆盖的宫阁楼台。寂灭玄宫的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多以整块寒冰或某种冰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线条冷硬,棱角分明,透着拒人千里的孤高与肃杀。偶有玄宫弟子路过,皆步履匆匆,气息冰冷,看向凌昊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乃至……一丝鄙夷。
一个修为尽废、依靠冰魄仙子关系才得以存身的“外人”,在这崇尚力量与寂灭之道的玄宫之中,自然不受待见。
戒律冰殿位于玄宫深处,是一座完全由深蓝色玄冰构成的宏伟殿堂。殿门高达三丈,雕刻着无数受刑的狰狞鬼怪图案,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森严酷烈的寒意直透神魂。
步入殿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广阔。三十六根冰柱撑起穹顶,柱身上缠绕着粗大的黑色寒铁锁链,锁链末端没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大殿尽头,九级冰阶之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寒玉案几,案后坐着一位黑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呈灰白色,瞳孔细如针尖,目光扫来,如同冰锥刺骨。他手中把玩着一对不断碰撞的冰球,冰球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规律得令人心悸。
掌刑长老,墨隼。
“弟子墨寒,奉命带客卿凌昊前来。”冷峻青年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墨隼灰白色的眼珠转动,落在凌昊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凌昊只觉周身一凉,仿佛连灵魂都被瞬间冻结、剖开、审视了一遍。
“经脉尽毁,丹田破碎,金丹濒灭。”墨隼的声音如同两块冰石摩擦,干涩刺耳,“神魂倒有几分韧性,寂灭意蕴也还算纯粹。可惜,废了就是废了。”
他放下冰球,手指在寒玉案几上轻轻叩击:“凌昊,你可知本座为何唤你前来?”
“晚辈不知,请长老明示。”凌昊拱手,不卑不亢。
“三个月前,冰魄师侄带你回宫,言你于噬念幽墟有助她之功,宫主特准你入客卿籍,暂居静雪阁。”墨隼缓缓道,“但这三个月来,你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前往寂典阁外围,便是闭门不出。外界却因你,闹得沸沸扬扬。”
他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守墓人执戒长老墨骸,已联合七家宗门,发出‘血骸令’,悬赏百万灵石,取你性命。离焰谷虽未明言,但其附属势力也在暗中搜寻你的踪迹。潜渊客更是在黑市开出天价,要活捉你,逼问圣兽冢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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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有不下十批探子,试图潜入北境,接近我寂灭玄宫疆域。虽被巡守弟子击退,却也折损了数人。”墨隼声音转冷,“凌客卿,你为玄宫,惹来了不小的麻烦。”
凌昊心中冷笑。麻烦?若非冰魄仙子需要他相助取得圣兽本源,又岂会带他回宫?如今本源已得,他这枚棋子失去了最大价值,玄宫内部自然有人觉得他是个累赘。
“长老之意是?”
“玄宫不惧任何麻烦。”墨隼话锋一转,“但宫规森严,客卿虽为客,亦需遵守。尤其……”他顿了顿,“不得以任何形式,损害玄宫利益,或为玄宫招致无谓祸患。”
“晚辈自入玄宫以来,谨言慎行,未敢有违。”凌昊平静道。
“是吗?”墨隼手指一弹,一枚冰晶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冰晶中光影流转,显现出一幅画面——正是凌昊前日在寂典阁外围,与一名负责整理典籍的执事弟子交谈的场景。
画面中,凌昊似乎询问了什么,那弟子回答几句,随后凌昊取出客卿令,借阅了一枚记载着北境地理与奇异灵物传闻的玉简。
“你借阅《北境风物志异》,询问‘星屑冰核’与‘万年冰髓’的产地与特性,意欲何为?”墨隼灰白眼眸紧盯着凌昊。
星屑冰核,传闻是星辰碎片坠入北境极寒深处,经万载寒力淬炼而成,蕴含一丝星辰本源与极致冰寒规则,是炼制冰系至宝的顶级材料,亦有稳固神魂、接续断脉的奇效。万年冰髓则是地脉寒力凝结的精华,同样对冰寒属性伤势有滋养作用。
这两种东西,确实对他目前的状态可能有所帮助。
“晚辈伤势沉重,听闻此二物或对疗伤有益,故查阅典籍,以期寻得一线希望。”凌昊坦然道。
“希望?”墨隼冷笑,“星屑冰核只存在于‘永冻冰渊’深处,那是连元婴修士都视为绝地的凶险之所。万年冰髓虽相对易得,但产量稀少,皆由内门核心弟子或立下大功者方可兑换。你一个修为尽废的客卿,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获得?”
凌昊沉默。
“本座不妨直言。”墨隼身体微微前倾,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冰魄师侄念旧情,宫主也给了她面子,允你客卿身份。但玄宫资源有限,规矩森严,不可能无限期供养一个废人,更不可能为你一个外人,去涉险寻找什么星屑冰核。”
“长老的意思是,要晚辈离开玄宫?”凌昊抬起头。
“离开?”墨隼摇头,“如今外界欲取你性命者不知凡几,你离开玄宫庇护,活不过三日。届时,天下人岂不耻笑我寂灭玄宫护不住一个客卿?玄宫颜面何存?”
他手指敲击案几,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给你两个选择。其一,签署‘灵契’,自愿成为玄宫‘寂灭死士’,受玄宫绝对掌控,日后或有用你之处。其二……”
墨隼灰白眼眸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光芒:“进入‘冰渊归寂路’,若能活着走出来,证明你尚有价值,玄宫自会酌情给予资源,助你疗伤。若走不出来……便算你为玄宫探路捐躯,死后牌位可入英魂殿,享玄宫香火供奉。”
冰渊归寂路!
殿中那三名带凌昊前来的弟子,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墨寒更是忍不住抬头,欲言又止。
凌昊虽不知此路详情,但看几人反应,便知绝非善地。
“冰渊归寂路,乃我玄宫先祖所设,用以磨砺弟子心志、筛选真正寂灭之才的试炼之路。”墨隼淡淡道,“此路共九关,每过一关,对寂灭之道的领悟便深一分。但同样,危机重重,陨落者十之八九。自设立以来,成功走完全程者,不足双手之数。”
他看向凌昊:“你虽修为尽废,但寂灭意蕴尚存,神魂亦算坚韧,或有一丝可能通过前几关。只要通过三关,便算你合格。如何?敢是不敢?”
这不是选择,是逼迫。
签灵契,成为失去自由的死士。或者,进入那条陨落率极高的试炼之路,搏一线渺茫生机。
凌昊看着墨隼那双灰白无情的眼眸,心中明镜似的。这位掌刑长老,或者说他背后的某些势力,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要么彻底掌控自己这个可能还藏着圣兽冢秘密的“废棋”,要么……让自己“合理”地消失。
“我选第二条路。”凌昊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
与其失去自由,不如搏命。他凌昊的道,从来都是在绝境中杀出来的。
墨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冷漠:“很好。三日之后,辰时,冰渊入口开启。届时,墨寒会带你前往。”
他挥了挥手:“带他回去。”
离开戒律冰殿,返回静雪阁的路上,气氛更加凝滞。墨寒三人一言不发,只是脚步加快了许多,仿佛不愿与凌昊多待片刻。
直到静雪阁门前,墨寒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凌昊一眼,眼神复杂。
“冰渊归寂路……非是儿戏。”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前三关虽相对简单,但对你如今状态而言,亦是九死一生。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凌昊回应,便带着两人迅速离去。
凌昊站在静雪阁前,任由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身上。
冰渊归寂路……九死一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指尖那缕微弱的银灰气息缓缓流转。
绝境,他经历得太多了。
推开静雪阁的门,他却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转身,望向玄宫深处,那座高耸入云、被永恒风雪笼罩的“寂典阁”主阁方向。
三日时间,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冰渊归寂路”的信息,更需要找到,在那条绝路上,可能存在的……生机。
哪怕只是一丝。
他取出客卿令,心神沉入。
“寂典阁,二层,‘试炼秘录’区域,申请查阅权限。”
令牌微微发热,一道信息反馈回来:“客卿权限,可查阅前两层非核心典籍。‘试炼秘录’区域部分内容开放。需贡献点五十。检测到客卿暂无贡献点,是否赊欠?赊欠额度:一百。逾期未还,权限冻结。”
“赊欠。”凌昊毫不犹豫。
“申请通过。静雪阁内,可通过令牌连接‘幻典镜’,进行查阅。每次连接,消耗贡献点五。”
回到阁内,凌昊盘坐玉榻,将客卿令贴在眉心。
眼前光影变幻,意识仿佛被拉入一片虚幻的空间。四周是无数悬浮的光简、玉册、兽皮卷轴虚影。他心念一动,有关“冰渊归寂路”的记录便纷纷飞来。
《冰渊九关概要》《历代试炼者手札(残篇)》《归寂路险地志》……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分析。
冰渊归寂路,并非单纯考验战力。它更侧重于对“寂灭”真意的领悟、心志的坚韧、以及……在极致严寒与孤寂中,保持“自我”不灭的能力。
第一关:寒魄侵魂。考验神魂对极致冰寒的抵抗,以及寂灭意蕴的稳固。
第二关:冰镜幻心。映照内心恐惧与执念,需以寂灭之心破妄。
第三关:寂雪葬身。肉身承受永冻冰寒侵蚀,同时抵抗冰渊中自然孕育的“冰煞”攻击。
仅仅前三关,就分别针对神魂、心志、肉身,且一关比一关凶险。手札记载中,不少筑基、金丹弟子,都倒在了第三关的冰煞之下,肉身化为冰雕,神魂冻裂。
而凌昊现在的情况,肉身脆弱,真元全无,唯一的依仗,便是那半寸“新脉”中流转的寂灭静意,以及识海中那点微弱却坚韧的神魂之火。
希望渺茫。
但他却从那些零散的记录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冰渊深处,确有“星屑冰核”存在,甚至可能有品质更高的“冰魄源晶”。历代也有极少数试炼者,在闯关过程中侥幸获得,从而实力大增。
此外,冰渊中的“冰煞”,虽是致命威胁,但其本质是精纯的冰寒规则与天地煞气结合所化。若能以寂灭之意将其“净化”、“吞噬”,或许……能转化为滋养寂灭静意,甚至修复身体的养料?
这个念头让凌昊心中一动。
寂灭,可终结万物,亦可包容、转化。
他体内那枚创造规则种子,更是一种“新生”的力量。
毁灭与新生……在冰渊那种极端环境中,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凌昊几乎不眠不休,研读典籍,推演可能,默默编织着那半寸“新脉”。到了第三日清晨,那半寸新脉,终于艰难地延伸到了接近一寸的长度,且更加凝实,金银光泽愈发明显。
辰时将至。
静雪阁外,墨寒准时出现。
“凌客卿,时辰已到。”
凌昊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居住了三个多月的冰晶阁楼,推开房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异常平稳。
墨寒带着他,穿过重重宫阙,最终来到玄宫后方,一片被强大禁制笼罩的绝壁之前。
绝壁高达千丈,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玄冰,光滑如镜。壁面中央,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裂缝内部幽深黑暗,不断有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涌出,空气都为之冻结、碎裂。
裂缝前,已站着数人。
除了掌刑长老墨隼,还有数位气息深不可测的玄宫长老。冰魄仙子亦在其列,她依旧一袭素白,面色平静,只是看向凌昊的目光,带着一丝极淡的复杂。
更远处,还有一些玄宫弟子围观,看向裂缝的眼神,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凌昊,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签署灵契,还来得及。”墨隼灰白眼眸扫来。
凌昊没有回答,只是朝着裂缝,迈出了脚步。
“等等。”冰魄仙子忽然开口。
她走到凌昊身前,取出一枚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珠子,递给他。
“这是‘定魂冰魄’,可护你神魂三次,抵御寒魄侵魂。只能用于第一关。”她声音清冷,“此物,算我还你圣兽冢中,替我挡下那一击的人情。”
凌昊接过冰珠,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温润的力量透入神魂,让他精神一振。
“多谢。”他点了点头。
冰魄仙子不再言语,退后一步。
凌昊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入那幽深寒冷的裂缝之中。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裂缝之外,寒风呼啸。
墨隼看着消失的身影,灰白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冰魄仙子仰头望着绝壁,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无人能察的细微处,似有霜雪微融。
而围观的弟子中,有人低声嗤笑:“一个废人,也敢闯冰渊归寂路?真是不知死活。”
“听说他得罪了守墓人、离焰谷、潜渊客,怕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想搏个痛快吧?”
“可惜了,冰魄师叔还赠他定魂冰魄……”
议论声中,唯有墨寒,望着那道裂缝,沉默不语。
他知道,那个修为尽废、却始终眼神平静的少年,或许……真的能创造一丝奇迹。
冰渊深处,未知的试炼,已然开始。
而凌昊的道途,能否在这极寒绝地中,重续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