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无敌认真地替胤禛准备了几日午膳。
今儿可能是鸡火莼菜羹配蟹粉豆腐和一道清炒的夜雨剪春韭,明儿就换成火腿笋片汤、清蒸刀鱼和酒香草头。吴嫂子是她最近的灵感来源,都是江南春日的时鲜路子,清爽精致,费工夫却不显奢华,养胃舒心。
饭菜由侍膳的小太监用红漆食盒提走送往正殿方向。青禾有时会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这几日,饭是做了不少,可正主儿的脸确是一面也没见着。
她反倒觉出些好处来。
差事清闲,却极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领的月例银子还比在菜圃时厚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无人搅扰。
她乐得在这方小天地里把自己的差事做得问心无愧。闲下来时,那日带来的《今古奇观》便派上了用场,就着窗外越发明媚的春光读一段“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倒也自在。
心下算算,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八年的二月了。 离雍正登基,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年多的光景。
他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才是正常的。
后世沸沸扬扬的篡位之说,野史笔记里传得有鼻子有眼,可青禾更愿意相信这个位置,是他凭着实打实的才干和呕心沥血的付出挣来的。
一个能为了厘清天下钱粮、整饬腐败吏治而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得罪无数官僚的人,他的格局与目标岂是“篡位”二字所能框定?
如今或许正是登基前最晦暗也最紧要的阵痛期罢。
倒不是慕强,青禾对自己这点心思看得分明。
只是偶尔会觉得在浩瀚且无常的历史洪流里能靠近这样一个复杂而真实,正在艰难缔造一段重要历史的人物,并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缓解一丝疲惫,这种参与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也沾染上了沉甸甸的实感。
很有成就感,是的,一种寂静而无人知晓的成就感。
与此同时,九州清晏正殿旁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大部分春日的暄气,只留几缕光线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常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袍,袖口已磨得有些发亮。他面前摊着好几份摊开的文书,手边一盏浓茶早已凉透。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青禾猜得没错,他这段时日,岂止是忙,简直是焦头烂额。
坐在下首的,除了心腹幕僚戴铎,还有一位是专程从城里赶来的户部郎中,姓沈,是个干练的中年人,此刻正躬身汇报,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爷,江南、浙江、江西等八省,历年积欠的地丁钱粮拢共二百三十余万两。皇上前日已有口风,意欲全数赦免以纾民力,部里几位大人估摸着正式的恩旨怕是不日就要明发天下。”
胤禛听着,缓缓道:“皇阿玛仁慈,念及百姓艰难,这是泽被苍生的德政。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郎中,“二百三十万两不是小数,这些积欠历年为何催缴不上?是地方官怠惰,还是其中另有情弊?此番赦免之后,如何确保不再累积新欠?这些,户部可有章程?”
沈郎中额角见汗,忙道:“回王爷,积欠缘由复杂,天灾、吏治、乃至……乃至从前有些爷们门下人的庄田,都多有牵连。骤然赦免,固然万民欢腾,但确如王爷所虑,恐开侥幸之门。”
“部里几位堂官之意,是可否借此次恩旨行文各省,彻底清查一遍积欠底册,将那些确有灾伤实情的与纯粹顽抗拖欠的,分门别类,后续或可区别对待。只是……牵涉太广,阻力必大。”
“阻力?”胤禛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皇阿码的德政要落到实处,便不能怕阻力。戴先生,你看呢?”
戴铎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沉吟道:“王爷,沈大人所虑甚是不此事宜软硬兼施。赦免恩旨乃煌煌天语,自当普天同庆。然王爷或可私下拟个条陈,奏请皇上在明发上谕时,加上‘着该督抚严饬所属,嗣后务须年清年款,力除积弊,倘再有不肖官吏玩忽滋弊,或奸民借此抗延,定行从重治罪’等语。”
“既全了皇上爱民之心,又为日后整饬留下依据。至于清查底册,不必大张旗鼓,可令各省藩司暗中进行,王爷这里只需掌握大概,知彼知己即可。”
胤禛微微颔首,这确是老成谋国之策。既要贯彻皇帝的仁政,又要为将来的吏治整顿埋下伏笔,在如今的局面下,确实只能如此迂回。
他提笔在纸上记了几字,忽又想起一事,眉头蹙得更紧:“西北那边呢?大将军王前日又有奏报催饷。甘肃藩库还能支应多久?”
沈郎中的脸色更苦了:“不敢瞒王爷,甘肃、陕西藩库为支应大军,存银早已腾挪一空。今春虽设法调拨了一批,但十四爷用兵方略……似有变动,所需粮秣军械比预估又增了三成。如今只能从四川、河南竭力筹措。四川总督年羹尧倒是回了文,说正在全力督办,但……”
他犹豫了一下,“但年督宪的文书里,也大叹苦经,说川省连年协饷,民力已疲,且暗示……暗示大军调度或有不尽合理之处,耗费过巨。”
书房内静了一瞬。
年羹尧这个名字,此刻提起,显得格外微妙。他是胤禛的侧福晋年氏之兄,官至四川总督,是扼守西北通往内地咽喉的关键人物。
然其人才干超群,心气也高,早年更多是凭自身能力得康熙赏识,与胤禛这位妹夫的关系,在此时与其说是心腹,不如说更像一位需要谨慎维系、手握重兵的合作者。
他这封叫苦文书,与其说是汇报困难,不如说是一种姿态的流露。
戴铎轻声道:“年督宪所言未必全虚。西北地形辽阔,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耗费本就惊人。只是……他此时强调困难,恐怕也是心中有他自己的考量。”
这考量是什么?是向朝廷,向皇上,乃至向不同的皇子,显示他不可或缺的地位?显示他对抚远大将军胤祯的制衡潜力?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某处。
他知道戴铎未尽之言。
西北的战事,朝廷的钱粮,皇帝的抉择,兄弟的锋芒,乃至年羹尧的微妙心思……
千头万绪,像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将他牢牢罩在中央。每一件事都关乎国计民生,关乎父皇的考较,也关乎不可言说的未来。
他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必须在父皇的仁慈与国家的实利之间,在兄弟的攻势与自身的守持之间,在各方势力的平衡与暗流涌动之间,找到那条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甘肃的银子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内务府广储司的杂项里先挪借一部分,手续要干净。”胤禛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给年羹尧的回文,以兵部的名义,褒奖其筹办辛劳,允诺朝廷必竭力支应,但也要提醒他,西北安危系于粮道,望其以大局为重,继续鼎力维持。语气要恳切,但分寸要拿捏好。”
沈郎中连忙记下。
戴铎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去岁皇上命三爷、四爷您,以及几位大学士磨勘会试闹事落第举子的卷子,如今结论已出,有几份卷子确属屈抑,涉及两位考官或有疏失。此事虽不大,但关乎士林清议,如何呈报,还需王爷定夺。”
又是件牵扯多方、需要微妙权衡的事。
胤禛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具体而微的政务,桩桩件件都在消耗他的心力,锤炼他的意志。
这时,苏培盛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轻声禀道:“王爷,已过午正了,您该用点膳了。是东边小厨房青禾姑娘备下的。”
胤禛从无尽的案牍与思虑中短暂抽离,目光落在食盒上。她已来了些时日,每日的菜肴也都清爽精致,颇费心思,正是对症他因焦虑政务而时常不振的脾胃。
“搁着吧。”他淡淡道,视线又回到了摊开的文书上。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戴铎和沈郎中见状,倒是没过一会儿就找借口识趣地起身告退。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一人。胤禛静坐了片刻,亲自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第一层是一盅汤,清可见底,里面是鱼片、莼菜和几丝火腿,热气携着清鲜缓缓升起。
第二层是一小碗米饭,旁边配着一碟蟹粉豆腐,一碟碧绿的清炒菜苔。最下面还有一小碗冰糖炖着的什么,看着像是梨子,汤水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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