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不想和尊贵无比的爱新觉罗家的雍亲王计较,只装作没听见他扎心的点评,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王爷觉得方子本身可有哪里思虑不周?”
胤禛倒也没再继续戳她那笔丑字的痛处。
他抖了抖手中那叠纸,哗啦轻响:“方子看着条理是清晰的,用药也算谨慎。只是具体是否妥帖,剂量是否最佳,还需专业人士掌眼。”
他将纸重新叠好,放回绸布包上,“稍后,本王会请林老太医并两位太医院里专精方剂的老先生过来一同参详。若无大碍,再呈给院判大人过目,走个明路。”
本来青禾也希望有专家可以替她站台背书,这会连忙点头附和:“王爷思虑周全,如此最好。那青禾先行告退,王爷您请用早膳吧,食盒里是温着的。”
胤禛故意点了点头,学着她的话:“嗯,那青禾就请去去干活吧,本王这就用早膳了。”
青禾:“”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上来。碍于史书的光环,她对雍正帝还是很敬畏的,怎么也想不到他私底下会是这样的。怎么会这么幼稚???史书里刻薄寡恩、令人生畏的皇帝影子到哪里去了???
她无语地又福了福,就逃出了书房,直走到廊下,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不过,林老太医要来青禾脚下不停,快步朝小厨房走去,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林老太医于她,那是亦师亦友的恩人。
当初在十三爷府上,若非他慧眼识人,力排众议,她一个女子哪有资格主刀?手术时他更是屈尊降贵,甘当副手,那份信任与提携,她一直铭记于心。
后来担心被年侧福晋刁难,也是请他出面转圜。今日他为方子而来,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借鸡生蛋)好好招待,一表谢意。
老人家年纪大了,脾胃必然虚弱,饮食须得精细软烂,味道也要醇厚温和,忌生冷油腻。既要显出诚意,又不能过于铺张惹眼。青禾一边想着,手上已开始动作。她先检查了一下小厨房现有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谱。
头一道,得有个好汤,暖胃补气。 她选定了虫草花鹧鸪汤。
鹧鸪肉质细嫩,比鸡鸭更温补而不燥,正适合老人。将鹧鸪处理好,与姜片和少许绍酒一同焯水,去掉血沫。然后放入炖盅,加入泡发好的虫草花、几片火腿提鲜,以及两枚红枣和几粒去了芯的桂圆。再注入清鸡汤,盖上盖子隔水慢炖。
这汤要炖足两个时辰,直到鹧鸨肉酥烂脱骨,汤色金黄清亮,鲜味全都融在汤里。
第二道是主菜,要扎实些,但务必软烂易消化。 她决定做红烧肉圆。不用肥腻的五花,只用三肥七瘦的猪前腿肉,细细剁成茸,加入荸荠碎增加清爽口感,再调以葱姜水、少许酱油、糖、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团成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圆。
锅里放少许油,将肉圆表面煎至金黄定型,然后加入绍酒、酱油、冰糖和适量热水,小火慢煨。待汤汁收浓,肉圆酥烂入味,用筷子一夹即散时,撒上一把烫熟的豌豆苗,红绿相间,既好看又解腻。
再有就是需有两个时蔬,一个热炒,一个凉拌。
热炒就做蟹粉扒菜心。选最嫩的油菜心,修剪整齐,快速焯水,保持翠绿爽脆。另起锅,用熬好的鸡油将一大勺蟹粉略炒出油,烹入少许黄酒和姜末去腥增香,再加一点点高汤,勾个薄薄的琉璃芡,然后将金黄油亮的蟹粉芡汁均匀地淋在码放整齐的菜心上。
蟹粉的极致鲜美与菜心的清甜相得益彰。
凉拌则选麻酱豇豆。将豇豆摘去老筋切成寸段,入沸水焯熟,捞出立刻浸入冰水,保持脆嫩碧绿。再调一个香醇的芝麻酱汁,用香油、盐、少许糖和醋澥开,淋在沥干水的豇豆上,拌匀即可。
清爽开胃,芝麻酱也温补。
考虑到太医们可能要讨论许久,还需准备些点心垫饥。吴嫂子擅长的翡翠烧卖可以再做一笼。再蒸一碟枣泥山药糕。
最后,再备上一壶好茶。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苏培盛引着四位老者,来到了九州清晏一处僻静宽敞的偏殿。打头的正是须发皆白的林老太医,他穿着半旧的沉香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棉坎肩,步履稳健。
跟在他身后的三位,也都年过花甲,穿着或石青或黛蓝的常服,目光沉静,一看便是太医院中资历深厚、经验老道之辈。
其中一位姓陈,精于内科调理;一位姓胡,对方剂配伍极有研究;还有一位姓沈,擅长药材鉴别与炮制。
这几位虽非院判、院使那样的最高长官,却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且平日里与雍亲王在医药事务上多有合作,口风严,做事稳,是胤禛特意挑选来的人。
胤禛已在偏殿等候,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态度十分客气:“有劳几位老先生跑这一趟,快请坐。苏培盛,看茶。”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胤禛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青禾的作业取出放在中间的黄花梨木圆桌上。
“今日请几位来,是本王偶然得了几个外敷调理的方剂构思,想着或有益于老年人颐养,欲斟酌后进献御前,以尽孝心。只是本王于此道终究是外行,心中不安,特请几位老先生先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稳妥,有无不妥之处。”
林老太医等人闻言,神色都是一肃。涉及万岁,再小的东西也是大事。几人互看了一眼,林老先开口道:“王爷孝心可嘉,谨慎更是应当。既如此,老朽等便僭越了。”
说罢,几人净了手。陈太医拿起那叠纸,与胡太医、沈太医凑在一起,细细看去。林老太医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也落在字迹上,初时随意,待看清内容,眼神便微微凝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胡太医与沈太医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陈太医则指着其中一处,微微颔首。林老太医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率先开口:“王爷,老朽冒昧问一句,这方子出自何人之手?”
胤禛眉梢微动:“林老何出此问?”
林老太医指着纸上关于益气醒神贴的配伍,缓缓道:“这方子乍看是依循古法,以黄芪、党参为君,益气固本,佐以石菖蒲芳香开窍,思路端正。”
“但妙就妙在它并未简单堆砌补气之品,而是加入了少量肉桂与艾叶,且特别注明要用陈年艾绒,取其温通之力助药性渗透,并建议贴敷命门或涌泉。这便不止于补,更重在通与引,将补益之气引导至下焦元阳或周身之末,构思颇为精巧,非深谙药理与经络者不能为。”
他顿了顿,又指向安神贴,“再看此处,以酸枣仁、柏子仁养血安神,本是常法,但加入磁石镇惊,并特意说明需用煅制过的天然磁石,此物镇心安神之效古籍虽有载,但寻常方剂少用。更妙的是,他建议贴敷神门或膻中,神门是心经原穴,膻中为气会,皆是安神要穴,选穴精准。”
“这几处设计,看似细微,实则将药物特性、经络学说与贴敷外用之法结合得颇为紧密,既有传统经典名方的影子,又跳脱窠臼,颇有创新之想,实在可圈可点。”
陈太医也接口道:“正是。这温肺固表贴亦是如此,用桂枝、防风等常见辛温解表药,却巧妙加入黄芪益气固表于内,形成内外兼顾之势,用于老人春秋预防风寒,思路甚佳。且对药材炮制、贴布材质,甚至可能出现的皮肤反应及应对措施都有细致考量,可见拟定之人不仅通医理,更心细如发,虑事周全。”
沈太医则从药材角度补充:“所用之药皆为常见平和之品,无峻烈、怪异或昂贵难得之物,即便大量制备也容易。这份务实与稳妥,亦属难得。”
几位太医你一言我一语评论开,都颇有兴致。他们审过的方子成千上万,能让他们都觉得精巧周全且颇有新意的,确实并不多见。
胤禛听着便渐渐笑起来,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有人这样认真地夸赞青禾,剖析其中的妙处,竟让他觉得比直接夸他自己还要舒坦几分。好像自家藏着的一块璞玉,终于被行家看出了内蕴的光华。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缓声开口:“林老既然问起,本王也不相瞒。拟定此方之人确是林老您的旧相识。”
林老太医闻言,先是一怔,花白的眉毛扬起,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却又一一排除。待看到胤禛眼中那抹隐隐的得意,他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试探着问:“莫非是青禾那丫头?”
胤禛颔首,笑意更深了些:“正是青禾。”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陈、胡、沈三位太医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惊异之色。他们隐约听过雍亲王身边有个懂医的女子,似乎还救治过十三爷,但只以为是略通岐黄,运气好些罢了。万没想到竟能写出这般老道周全又暗含巧思方子。竟是个真是年纪轻轻的女子?
林老太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果然是她!老朽早看出这丫头于此道颇有灵性,且背地里肯下苦功钻研。只是没想到,她进步如此之快,心思也越发缜密周全了。好,好啊!”
他看向胤禛,语气真诚,“王爷得此助力实是幸事。这方子老朽看来,大方向绝无问题,几处细节,我等再稍加斟酌,调整一下个别药材的用量比例,使之更为平和万全,便可呈递。”
胤禛心中大定,拱手道:“那便有劳几位老先生费心。苏培盛,去吩咐小厨房,午膳备好了请几位老先生移步,用了便饭再回城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