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渐浓的夜色和市井零星灯火。 车轮辘辘,单调的声响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在脑子里疯狂打着腹稿。
她像是回到了前世备考赶论文的时候,时间紧任务重,还是关乎生死的重任,应试教育锤炼出的应急处理能力和高效专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脑海里已经开始分门别类地搭建框架。
四种贴剂,每种的名称(不能太玄乎,要平实)、针对症候(描述要模糊又精准,让太医一看就懂,外人看了也不明觉厉)、配伍原理(君臣佐使得说清楚)、药材选择与炮制要求(务必注明选材标准和替代方案)、制作步骤(从熬膏到摊涂的细节)、预期效用与不良反应的处置(尤其是过敏或不适的应对)、乃至试用期间的观察记录要点
一桩桩,一件件,像搭建积木一样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成型。
马车一到西直门宅子门口,青禾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二门。 冯嫲嫲迎上来,见她脸色凝重步履匆匆,一句“姑娘回来了”还没说完,青禾已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只丢下一句:“嫲嫲,我有急事要办,晚膳稍候,不必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书房,“砰”一声关上了门。
冯嫲嫲愣在原地,与闻声出来的宋妈妈、吴嫂子面面相觑。姑娘自打去了圆明园新差事,回来多是平静,偶有疲惫,何曾有过这般火急火燎如临大敌的模样?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知道一定是园子里有了极要紧的事,不敢多问,更不敢打扰。
书房里,青禾点亮了所有灯烛,磨好了浓墨,铺开一沓质地不错的宣纸。
她摒弃杂念,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先写下总纲:“外敷调理贴剂试用方略”。然后便按照马车上的腹稿,一项项细细写来。她写得极快也极认真,偶尔停下笔蹙眉思索片刻,或翻翻手边常备的几本医药典籍核对一下药材别名或常用剂量,随即又埋头疾书。
烛火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笔尖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外头,宋妈妈和吴嫂子可没闲着。两人轻手轻脚凑到小厨房,关上门商量起来。
“姑娘这架势怕是顾不上正经吃饭了。”北派厨娘宋妈妈很快就有了主意,“我瞧姑娘像是要熬大夜,得吃点扎实顶饿又方便她边写边拿着的。我这就烙几张芝麻酱糖饼,面是现成的,醒着呢,擀薄了,抹上厚厚的芝麻酱和红糖,搁饼铛里两面烙得金黄酥脆,糖馅儿流心香甜扛饿。再切一碟酱肘子肉,薄薄的,用荷叶饼一卷,也能拿着吃。”
南派厨娘吴嫂子心思更细巧些,接口道:“光吃干的怕噎着,也费工夫嚼。我这边用小火煨着一罐鸡茸粟米粥呢,本是预备明儿姑娘早点的,现在正好。我再快手蒸一笼翡翠烧卖,馅儿用烫过的青菜末拌上一点火腿末、虾仁,皮儿擀得透亮,蒸出来碧莹莹的,保管姑娘有食欲。而且小巧,一两口一个,不脏手。”
两人说干就干,不过半个多时辰,几样吃食便都得了。
宋妈妈的芝麻酱糖饼烙好了切成三角形,放在竹篾小筐里,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酱肘肉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花碟中。
吴嫂子的鸡粥盛在粉彩小盅里,米烂粥稠,鸡茸细滑。翡翠烧卖出笼,热气腾腾,宛如一朵朵碧玉小花。她还快手拌了一个蓑衣黄瓜,翠绿剔透,清爽解腻。
两人用一个大红漆食盒装了,由吴嫂子轻轻提到书房外:“姑娘,厨房里做了些简便吃食,您好歹用一些,垫垫肚子再忙。”
里头传来青禾有些含糊的应声:“进来吧。”
吴嫂子推门进去,见姑娘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纸已写满了好几张,墨迹未干。她小心地将食盒放在书桌一角,轻声道:“姑娘,饼和粥都是热的,您趁热”
“放这儿就好,有劳。”青禾匆匆打断,笔下不停。
吴嫂子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青禾又写了一会儿,直到手腕发酸才暂时搁笔。
一停下来,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抬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写到一半的方子,干脆一手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糖饼,另一只手重新执笔蘸墨。
眼睛盯着纸面,嘴里咀嚼着,脑子里继续组织着下一段的语句。
吃几口饼,喝两口温粥,粥里滑嫩的鸡茸和粟米的清甜很好地中和了糖饼的甜腻。偶尔用筷子夹一个翡翠烧卖,她就这么一手抓吃,一手持笔,写写停停,吃吃写写,竟也丝毫不耽误。
等到几张大纸都写满了,窗外已打过二更鼓。 青禾放下笔用力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脖子僵硬,手腕酸麻,但看着面前这叠详尽(自认为)的方案,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又补充了一点关于贴布材质选择的建议(建议用细软棉布,减少刺激),这才吹干墨迹,按顺序理好。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精神一松懈,浓重的倦意便席卷而来。
采薇如今多半宿在青薇堂后头的小院里,成日忙着打理生意,很少能在睡前回来了。蘅芜和杜若一直守在外间,听见里头动静停了,赶忙安排热水,伺候青禾简单梳洗。
热水烫过脸和手脚,筋骨松快了些,但眼皮已沉得抬不起来。
“姑娘快歇着吧,寅正又得起身了。”蘅芜心疼地劝道。
青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沾枕即眠,心里还惦记着明早交作业的事。
次日,青禾感觉才刚睡着,又到了时辰得挣扎着爬起来。 她的眼下一片淡青,用冷帕子敷了敷才精神些。换上当差的靛蓝色细布旗袍,便匆匆出门往圆明园赶。
到了九州清晏东侧小院,她先找到苏培盛,福身道:“苏公公,王爷昨日吩咐的事情,我已拟好了章程。劳烦公公稍后王爷起身了,代为通传一声。”
“姑娘办事真是利落。”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禛刚起身洗漱完毕,苏培盛便瞅着空子禀报了。胤禛正由太监伺候着穿衣,闻言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一个晚上就拟好了?”
他原以为她至少得琢磨个两三日。
“是,青禾姑娘一早就送来了,看着是熬夜写的。”苏培盛补充道。
胤禛系扣子的手快了几分:“叫她过来。早膳先不忙传。”
青禾在自己的小厨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小锅里正在熬的奶茶,用的是砖茶和牛乳,加了少许盐提味。
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她料到以胤禛务求高效的性子,一听东西好了,八成没心思先用早膳。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就跑来传话,说王爷立等。
她赶紧将火上温着的奶茶倒入一个鎏银的壶中,又把早上起来现做的几样快手吃食麻利摆进一个黑漆食盒。
一碟刚出锅的葱花火腿煎蛋饼,切成菱形小块。一笼蒸得暄软的奶香小馒头,一碟糖渍桂花藕片,还有一小罐自己腌的酱八宝菜,酸甜脆嫩,开胃极佳。
东西不多,但热乎清爽,勉强能垫一垫。
她提着食盒,跟着传话太监到了正殿书房外。苏培盛在门口冲她微微点头,示意王爷已在里面。
青禾定了定神,迈步进去。胤禛果然已经收拾停当,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暗云纹常服袍,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清晨的园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给王爷请安。”青禾放下食盒,先行礼,然后双手捧着装着作业的青色绸布包,恭敬呈上,“王爷昨日吩咐的方略,青禾已初步拟就,请王爷过目。”
胤禛的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将掩不住的倦色收入眼底,然后才落在布包上。他接过,走到书案后坐下,解开布包,里面一沓写满字的纸露了出来。
青禾垂手侍立,心下稍安,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提醒王爷先用点早膳,却见胤禛已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头看去。
书房里一时寂静,青禾做好了等待他细细审阅后提出诸多疑问的准备,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可能的应答说辞。
然而,预料中的漫长等待并未到来。胤禛的目光只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三息,眉头便蹙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垂手而立的青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你的字怎么这么丑?”
“啊?”
胤禛又用指尖点了点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结构松散,笔画乏力,撇捺无锋,转折僵硬。有的字大如铜钱,有的又小如蝇头挤在一处。虽说还算工整,能看清写的是什么,但这笔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打击人的词,最终放弃了,直白道,“实在算不上好看。”
青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熬了大夜反复推敲写出的心血之作,得到的第一个评价,竟然是字丑!字丑怎么了?内容好不就行了!您倒是看看我写的方子啊!能不能把精力放在重点上!
胤禛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应。呵呵,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沉稳谨慎,偶尔露点小机灵,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这笔丑字倒像是揭开了她过分妥帖的壳子,露出了里头一点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