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兴一走,青禾心里想去江南的心就难以平息下来。
去!今年冬天就去!反正园子里到了春节都是轮流值班制度,自己现在又去了小厨房,过年过节王爷总要回王府的吧,到时候再搞点年假凑一凑。
虽说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既没有北京的暖炕火龙,又没有大鹅羽绒服,怕是难熬得很。
不过这也不难办,既然冷,那就多做几身御寒的新衣裳。横竖如今她也有钱,使劲造都负担得起。趁着今日休沐,兴致正好,青禾便唤来冯嫲嫲。
“嫲嫲,劳烦您去寻几个手艺好的绣娘来,我要裁几身冬衣。”青禾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眼睛亮晶晶的,“要厚实些,能抵南方那种湿冷天气的料子。具体怎么选我也不大懂,您和绣娘商量着办,银子不是问题。”
冯嫲嫲笑着应了:“姑娘这是要出远门?南边的冬天啊,那是阴冷阴冷的,风里都带着水汽,寻常的棉袄怕是不顶事,得用些特殊的料子,或是在皮子里衬上好的丝绵。老奴这就去寻人,保准给姑娘置办得妥妥帖帖。”
青禾点点头,又补充道:“不光是我的。采薇、蘅芜、杜若、含英,她们四个贴身伺候的,每人也都做三套冬衣。料子花色,让她们自个儿挑喜欢的。”
她顿了顿,“我这次若南下,采薇要留在京里照看生意,定然走不开。含英年纪还小,带着长途跋涉也不便。想来想去,还是蘅芜和杜若稳妥些,她俩跟着我。”
冯嫲嫲略一思忖,提醒道:“姑娘,虽说您如今是正身旗人,又有王爷的照拂,但单身女子南下,终究要不要多带些人手?或是请王爷那边”
青禾摆摆手,语气轻松:“嫲嫲放心。我不过是个寻常人家,又不是什么权贵显要,出门还怕遭人暗杀绑票不成?再说了,”她压低了声音,“自打上回在圆明园出了那档子事,王爷不是拨了四个护卫过来么?加上钱贵,够了。”
“姑娘心里有数就好。那老奴这就去张罗。”
绣娘来得极快,是冯嫲嫲熟识的两位,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在四九城里有些名气,专接大户人家活计的。两人又分别带着两个小学徒,提着大大的包袱,里面是各色料子样本和软尺画粉。
量体裁衣的阵势在小花厅里摆开。
青禾先来。她褪了外头家常穿的玉色缠枝莲纹暗花缎旗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张开手臂,由着周娘子用软尺仔细量过肩宽、袖长、胸围、腰身。孙娘子则在旁记录,时不时与青禾商量几句款式。
“姑娘要去南边,罩袍的料子须得防风。”周娘子抖开一块样本,是致密厚实的深青色江绸,“您看江绸如何?织得密,雨雪不易浸透,里头再衬上柔软贴身的丝棉,既暖和又不显臃肿。颜色也稳重,出门在外方便。”
青禾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就依周娘子。再做一件银红色织金缎的披风吧,带兜帽的,里头衬上风毛。若遇着下雨下雪或是风大时,披上挡挡。”她想着江南冬日的雨巷,一身银红走在青石板路上,倒也有几分意境。
孙娘子笑道:“姑娘好眼光。银红衬肤色,织金缎显贵气又不扎眼。风毛就用玄狐的罢,轻暖,毛色也亮。”
量完青禾,便轮到四个丫鬟。
采薇今日特意从青薇堂赶回来,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细布旗袍,外头罩着半旧的杏子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显得黑白分明的眸子。
蘅芜和杜若则穿着相近的淡绿和浅葱色衫子,含英年纪最小,穿了身娇嫩的鹅黄,都好奇又欢喜地等着量尺寸。
青禾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她们。采薇这段时间许是太过忙碌,下巴都尖了,不过却更显得眉目浓丽,有种利落爽快的美。蘅芜温婉,杜若活泼,含英娇憨,各有各的好看。
“料子花色你们自己选,别替我省钱。”青禾笑道,“采薇,你常在外头走动,料子要耐磨,颜色倒不妨鲜亮点。蘅芜、杜若跟着我也穿些鲜嫩颜色,我看着也高兴。含英还小,挑你最喜欢的便是。”
小丫鬟们欢呼一声,围着摊开的料子样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艾绿底子绣折枝梅的,有秋香色满池娇纹样的,有海棠红暗八仙的,还有丁香紫、松花黄、月白、宝蓝五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孙二位绣娘见这位主子如此大方爽快,不挑剔不磨叽,银子给得足,要求又明确,简直是难得一遇的好主顾,脸上笑开了花,量尺寸时格外细致周到,嘴里更是吉祥话不断。
一行人风风火火足足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各人的尺寸、选定的料子花色、要做的款式一一记录明白。冯嫲嫲与绣娘算好了定金和交货日期,约定十日后再来试初版的样子,这才将千恩万谢的绣娘们送走。
闹腾了半晌,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禾的兴头却还没歇,她拉着采薇在身旁坐下,仔细端详着她:“我瞧着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青薇堂那边事情虽多,你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别硬撑。”
采薇替青禾续了茶,不在意地笑了笑:“姑娘放心,我好着呢。瘦些精神,做事也利索。倒是姑娘,方才说要去南边?一来一回加上游玩,恐怕得好几个月吧,我怕是脱不开身。”
“知道你走不开。”青禾抿了口茶,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咱们采薇大掌柜如今可是日理万机。哎,我说你整日忙着生意,见的各色人也不少,有没有遇上个合眼缘的?你年纪也到了,若有中意的人,我给你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你出门子,绝不叫你受委屈。”
若换了刚到她身边伺候的那个采薇,听到这话怕是要臊得满脸通红,跺脚不依。可如今的采薇在青薇堂迎来送往,打理账目,应付衙门税吏合作商贩,早已磨炼得八风不动。
听到青禾这般打趣,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姑娘又说笑。姑娘您自己都还没定下终身大事,哪有贴身丫鬟先出嫁的道理?奴才不急着这个,眼下只想替姑娘把生意看好,多攒些银子。等哪天姑娘觅得良缘,风光大嫁了,奴才再考虑自个儿的事也不迟。”
几句话,轻轻巧巧就把话题挡了回去,还顺带将了青禾一军。
青禾被她噎得一时无言,看着采薇写满“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的脸,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算了,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太知道催婚有多惹人厌烦了。
有多少鲜活灵动的女子,因为所谓适龄,匆匆踏入婚姻,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采薇既有主见,不愿嫁那便不嫁吧。横竖自己多给她攒些钱,将来无论她是想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安稳养老,都有底气。
“成,你不急,我就不提了。”青禾挥挥手,,“嫁妆我给你备着,随时支取。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自己过得舒心自在最要紧。”
采薇眼底掠过一丝暖融融的笑意,声音也软和下来:“奴才晓得,谢姑娘。”
八月初十,胤禛终于赶在圣驾即将从热河往更北的塞外行围之前,将几副包装稳妥的贴剂连同详尽的使用说明与注意事项,递到了御前。
他在附上的简短私信里,恳切写道此乃儿臣偶得民间调理古法,制成外用贴剂,性平和,或可缓解旅途劳顿所致腰膝酸乏、眠浅神疲。儿臣已寻相似年岁者试用数月,颇觉舒缓,方敢进献。父皇若觉尚可,便留用一二;若不适,弃之即可,万万以圣体为重。
小半个月后,康熙的回信便随着例行请安的折子一同送到了圆明园。信是康熙亲笔,用朱砂写着,字迹苍劲有力:“胤禛所进膏药已收到,朕于塞外途中贴用,觉腰膝松快,夜间安睡,甚好,可多备些。塞外风光壮阔,朕猎得黄羊麅鹿数头,精力犹可。尔之孝心,朕知之矣。”
翻译过来就是:朕的四儿子啊,你是个好儿子,你送来的膏药朕贴了,非常好,你再多送一些来。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老子老当益壮,这次塞外行围又打了好多猎物。是不是很羡慕?好了好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