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圆明园,暑气已悄悄收起了张牙舞爪的势头,早晚的风里开始掺进丝丝缕缕的凉意。湖边的垂柳依旧青翠,但颜色似乎沉淀了些,不再是盛夏时那种油亮逼人的绿。
蝉声稀了,倒是草丛里的蛐蛐儿在入夜后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亮。
青禾这几日在小厨房里当差,明显感觉胤禛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虽然那张脸大部分时候还是没什么表情,吩咐事情也依旧是言简意赅,但苏培盛传话时的语气似乎轻快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九州清晏伺候的太监宫女走路都没那么蹑手蹑脚了。
她琢磨着应该是康熙那边对进献的贴剂给了不错的反馈?毕竟,青禾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凭他是谁,用了青禾的药,谁人不说好!嘿嘿嘿,时机好像不错,要不要趁着王爷心情好提请假的事儿?
她开始认真盘算日子。
十月或者十一月出发,走水路沿着运河南下,慢悠悠的,兴许真能赶上在江南过年呢!腊月里的江南水乡,该是什么模样?街市上会不会卖着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年货点心?
这念头让她心头发热。来清朝都十年了,还没出去旅游过。
虽然刻在骨子里的请假羞耻让她每每想到要开口就有些头皮发麻,但再羞耻也压不住想出去旅游的心。不行,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说干就干!这日,她特意让苏培盛传话,说晚膳预备了锅子,需得懂火候的人近身伺候着下菜涮煮,问王爷可否允她亲自在旁侍膳。
消息传到书房时,胤禛刚看完一份关于漕粮押运的折子,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腕子。听了苏培盛的回禀,他有些意外,下意识挑起一边眉毛。
锅子?这才八月底,怎么就想起来吃锅子了?虽说园子里临水,晚间是有些凉意,但也远没到围炉取暖的地步。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她还要亲自伺候?自打把她调到身边小厨房,她几乎从不主动往前凑,每日安安分分在小厨房里忙活,食盒交给苏培盛便算完事。今日这般主动,还特意寻了个需近身伺候的由头
胤禛搁下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丫头,莫不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事要求他?
他嘴角又偷偷翘起,觉得有点意思。
“准了。就摆在西暖阁吧,那里临窗,通风好些。”
“嗻。”
西暖阁里,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早已摆开,正中是一只烧得正旺的紫铜炭炉,炉上坐着一口澄亮的黄铜锅子。锅里的汤色是清亮的淡金色,正微微翻滚着。
今天准备的是菌菇锅,清爽不腻人。
桌边已经摆好了几样涮料:一碟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上脑肉片,一盘去壳挑了虾线的青虾仁,一碟手打的鱼肉丸子,还有几样时蔬以及一小筐洗得干干净净的各种菌菇,有鸡枞、牛肝菌、香菇、金针菇等。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七八样蘸料小碟: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蒜泥、香油、葱花、香菜末,另有一小碟炸得金黄的油酥和一小碗刚泼好的滚烫辣椒油,显然是为不同口味准备的。
青禾穿着一身干净的玉色细布旗袍,外头套了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光洁,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正垂手站在桌边,见胤禛进来,忙福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她眼神依旧清亮,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转,又强忍着没说。
他不动声色地在主位坐下。苏培盛上前替他挽起袖口,又递过热毛巾净手。
“今儿怎么想起弄这个了?”胤禛随口问道,视线看着锅里翻腾的菌菇。
青禾忙上前一步,拿起长柄的漏勺,小心地将一些菌菇和蔬菜下到锅中,动作娴熟。
“回王爷,眼瞅着就入秋了,讲究贴秋膘,但一下子吃得太油腻也伤脾胃。菌菇最是应季,味鲜美而性平和,用来煨汤做锅底,既暖身开胃又不至厚重。天还没彻底凉下来,吃这个正合适,等再冷些,就可以换羊肉锅子了。”
她解释得有条有理,手上也没闲着,见锅里的菌菇煮得差不多了,便用漏勺捞起一些,仔细地控了控汤水,放入胤禛面前那个天青釉的小碗里。
“王爷尝尝这个汤底好不好,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了足六个时辰的清汤,只加了姜片和少许盐,最大程度保留了菌子本来的鲜味。”
胤禛闻言,听话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汤汁清澈,入口却十分醇厚鲜甜,多种菌菇的香气层次分明地融合在一起,与鸡汤的底味相辅相成,确实鲜美异常,熨帖得很。
他微微颔首,又夹起一片羊上脑,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捞起,蘸了点芝麻酱料送入口中。羊肉极嫩,毫无膻气,裹着菌汤的鲜和麻酱的香,口感丰腴。
他吃了几口,胃里暖了起来,心情似乎也更松快了些。但青禾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她站在他斜对面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漏勺,看似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火候和食材,但每次他略一停顿,她的眼神就会飞快地瞥过来一下,又迅速移开。
胤禛觉得有点好笑,却故意不开口问。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涮一片肉,喝一口汤,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仿佛全然沉浸在美食之中。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憋到什么时候,又会怎么把她那点小心思说出来。
青禾心里确实像揣了只兔子。
她原本想着,趁王爷吃得高兴,气氛融洽的时候,自己稍微提一提天气,再顺势把话头引到请假上去。
可谁知道,这位爷今天打定了主意做锯嘴葫芦,除了最开始问了一句,就再没开过尊口。只是安静地吃,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觉得仿佛被看穿了似的,更不敢贸然开口了。
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
眼看着胤禛吃得差不多了,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似乎有要结束这顿饭的意思。青禾心里一急,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拿起旁边的甜白釉小壶,给胤禛手边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垂下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王爷,近来天渐渐凉了,夜里风也大。锅子吃着,身上可暖和些了?”
胤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眼皮都没抬:“还好。本王倒觉得秋老虎还未全消,午间日头仍旧灼人,园子里住着比城里王府反倒舒爽些。”
青禾:“”
这话让她怎么接?完全堵死了她预备好的话头啊!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里疯狂吐槽:您老可真会聊天!这不是把天往死了聊吗!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禾决定不管他说什么,自己按原计划硬着头皮往下圆。她假装没听懂胤禛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王爷说的是。眼瞅着就是深秋,接着便是隆冬了。园子里景致虽好,到底不如王府殿宇深邃,保暖周全。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回王府居住?也好让底下人早做准备。”
胤禛这回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仿佛在说:我自己的园子,自己的王府,我想住哪儿,什么时候回,还需要向你报备?还需要早做准备?
青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皮微微发烫,却只能强撑着,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盯着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玉摆件,继续把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往外倒:“王爷若是回王府了,那九州清晏的小厨房想来也用不着日日开火了。青禾想着,左右那段时间差事清闲,不知能否向王爷告个假?”
终于说出来了!青禾心里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紧张地等待回应。
胤禛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她侧着脸,耳根似乎有些泛红,睫毛紧张地微微颤动。这副明明忐忑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比他想象中还有趣。
“告假?”他慢悠悠地重复,“告多久?”
“三个月”青禾声音低了些。
“三个月?”胤禛眉梢挑得更高了,“你要这么长的假做什么?回家探亲?你家里不是没什么人了么。”
“不是探亲。”青禾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反正雍亲王的脾气她也看透了,不会像胤禑那样喜怒无常,应该没事,“是去江南旅游。”
“江南?”
“是”青禾点头,“青禾听闻江南风光与北地迥异,四季如画,想去亲眼看一看,走一走。”
就在青禾觉得没戏了的时候,胤禛忽然笑了:“你拐了这么一大个弯子,就是为了这个?从锅子说到天凉,从天凉说到本王回府,从本王回府说到小厨房歇业,最后才绕到请假三个月去江南”
青禾的脸一下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无从辩起。可不就是绕了这么大一圈么!
胤禛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止住了笑。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布巾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才抬眼,直勾勾看着青禾,说道:“你的假准不了。”
青禾一急,眼泪差点夺眶。
“因为,”胤禛看着她瞬间变幻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一本正经,“本王今冬也要南下江南巡视河工,察访民情。届时,饮食起居正需谨慎伺候。你既精于此道,便随行侍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