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捏着信就直接回了内院书房,也顾不上唤人沏茶,径直在书案后坐下,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展开信笺。
“青禾如晤:”开篇依旧是熟悉的称呼。
“久未致书,心中常念。前因军务冗杂,后又偶遇小恙,耽搁至今,望勿怪罪。”
接着往下看:“去岁冬日一战,幸得雍亲王救扶,又特准移至安稳处将养,方得脱险。如今伤势已大见起色,太医言再将养数月,恢复如常亦有望矣,勿挂怀。”
“卧病经月,甚是寂寥,唯以读书、观星度日。然或许是上天垂怜,竟于养伤之处偶遇一当地女子,名唤阿茉。”
“阿茉乃此地汉回杂居村落中一普通女子,其性坚韧豁达,境遇坎坷却不改乐观,常采药救助乡邻,于伤病调护亦颇有心得。养伤期间,多得她送药送食悉心看顾。其言谈行事,磊落通透处,竟与青禾颇有几分神似。”
“如今,我等已结为知己,时常闲谈,倒解了许多病中烦闷。真想日后有机会,引她与青禾一见,想必你们也能谈得来。”
阿茉青禾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脑海里瞬间勾勒出的,并非寻常村姑形象,而是一个带着异域风情的美丽女子,眼眸明亮,笑容爽朗。能在西北那样艰苦的环境里采药行善,性子又坚韧乐观
听起来,确实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
张保在信末写道:“塞外风物虽壮,终非故土。夜深人静时,常思京华,思旧友。惟愿战事早平,山河无恙,得以早日归去,与友共话别后光景。纸短情长,望青禾珍重,亦盼复音。”
整封信读完,青禾将它轻轻放在书案上,向后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真好,不是坏消息。腿伤在好转,甚至还在苦闷的养伤期里遇到了一个能给他带来慰藉的姑娘。
真好。她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这下,她更能安安心心毫无挂碍地筹划她的江南之行了。
阿茉青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字上。
张保信中提及这个女子时,语气里的欣赏与亲近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在困境中给予他温暖照顾,性情又与他心中惦念之人相似的女子,日夜相对,悉心照料张保他,会不会
她一直给他希望,并非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怕他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失去支撑下去的念想。如今,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坚韧乐观的女子,能实实在在照顾他陪伴他,这或许是件好事。
青禾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坐直身体,铺开一张信纸,研墨润笔。
回信写得很快,几乎是顺着思绪流淌而出。
她先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生意顺遂,日子安稳。然后提到自己即将随雍亲王南下公干,或许会有段时日不便通信。锋便转到了张保信中最核心的部分:
“闻尔伤势好转,心甚慰之。更欣闻尔于病中得知己阿茉姑娘悉心照料,此乃不幸中之万幸。阿茉姑娘既能于困境中自立助人,性又坚韧豁达,与尔为友,实是良伴。若阿茉姑娘果真品性温良,与尔投契,还望尔善加珍惜。”
“千里相隔,青禾无以相助,唯遥祝尔早脱伤病,亦盼能早得一知心人,互相扶持,共度时艰。他日若得机缘,青禾亦愿与阿茉姑娘一见。尔之幸福,即为青禾之所愿,必由衷欢喜”
她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如果阿茉是个好姑娘,你们又合得来,那就好好相处,我会为你高兴的。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放手,将彼此的关系更明确地定位在挚友的范畴。
写完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火漆。
雍亲王府,外书房,烛火通明。
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一件家常的玄色暗云纹常服袍,手里正拿着一份工部关于河工银两的条陈,眉头微锁。高福垂手立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絮絮说着话:
“张保的腿伤,按王爷吩咐,用了最好的军中药官和药材,骨头接得稳妥,愈合情况比预期还好些,原想着多少会影响活动和武功,未曾想,一年过去了,他竟像没伤过。”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条陈,只淡淡问道:“那个阿茉呢?”
“回王爷,按您的意思,人是从甘州寻来的,身世清白简单,略通草药,性子也爽利。安排得自然,几个月下来,张保就对她颇为信任亲近,时常交谈。阿茉也谨遵吩咐,并未刻意殷勤,只是适时送药送食,言语安慰,分寸拿捏得极好。如今看来,张保对她确已生了好感。”
胤禛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条陈,端起手边一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朦胧了他深邃的眼眸,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信里如何说?”胤禛问,语气平淡无波。
“张保在给青禾姑娘的信中,提及了受伤之事,也提到了阿茉,称其性情与青禾姑娘有几分相似,结为知己,言语间颇为欣悦。”高福小心地斟酌着词句。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胤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看着。阿茉那边,提点她,循序渐进即可,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可露出丝毫破绽。张保此人重情,也敏锐。”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至于青禾那边,她若回信,不必拦截,照常递送便是。”
“嗻,奴才明白。”高福躬身应道,心中了然。王爷这一手安排实在是步步为营。既全了照顾伤兵的名声,又悄然在张保身边埋下了一颗棋子。
阿茉的存在,或许能渐渐抚平张保对京城的牵挂,尤其是对某人的特殊情愫。而这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妥帖,连身在局中的张保,恐怕也只会感叹命运巧合,造化弄人。
至于青禾姑娘高福悄悄抬眼,觑了一眼王爷沉静的侧脸。王爷对她的心思,怕是连王爷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或是不愿深究。但不动声色的安排与掌控,已然说明了许多。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份河工条陈,仿佛方才听的只是一桩寻常不过的公务汇报。
高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