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瓜尔佳氏那番“示好”,青禾好几日都像被蒙上了阴郁,也没心思琢磨出门的事了,整日里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将不痛快彻底赶走的,是十月十四这天午后,雍亲王府派来的车马。
两辆瞧着并不十分起眼的青油布围子大车,由几个仆役赶来,停在了西直门宅子的角门外。领头的是个面容平和的中年管事,见了迎出来的青禾,恭敬地行礼,说是奉王爷之命,前来接取姑娘的行装,先行装车,以便明日一早出发时能利索些。
看着那几个仆役手脚麻利地将秦嫲嫲打理好的那两只柳木箱,以及一些零碎包裹搬上车,青禾心里积压许久的期盼,终于被点燃了,烧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
真的要走了!实实在在的车马就停在眼前,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京城,去往那片只在前世见过的江南水乡!
不过,原本想着若是自己出游,带上蘅芜和杜若两个贴心人,路上说说笑笑,互相照应,再好不过。如今是跟着雍亲王出公差,身份是随行伺候的职役,如果再带上两个贴身丫鬟,未免显得过于娇气。不合规矩是一回事,也容易落人口实。
斟酌再三,青禾最终定下只带蘅芜一人。
蘅芜性子虽不如杜若活泼外放,却胜在沉稳果断,心思细腻,而且遇事不慌。她跟了青禾这几年,青禾算是看明白了,她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办事极有章法。
带她出门,既能照料起居,关键时刻也能是个商量拿主意的帮手,最是妥帖。杜若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轻重,只拉着蘅芜的手千叮万嘱,又对青禾说必定看好家宅,等她回来。
十月十四的夜,变得格外漫长。西直门的宅子里,灯火一直燃到深夜。上至冯嫲嫲,下至粗使的小丫头,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睡。有力气的帮着做最后的检查捆扎,其他人就聚在廊下屋里,说着送别的话。
最忙的要数宋妈妈和吴嫂子。两位厨娘在小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宿,蒸的蒸,烤的烤,炸的炸,准备了满满两大包袱的干粮路菜。
北派出身的宋妈妈,做了她最拿手的芝麻酱糖火烧,一个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层层分明,芝麻酱和红糖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这还嫌不够,又卤了一大锅酱牛肉、酱肘子,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用油纸包好。还烙了几十张筋道的家常饼,说是路上夹肉吃最香。
南派的吴嫂子则精心制作了便于携带的糕团点心。有小巧的豆沙松仁粽子糖,用糯米纸包着。湿润清甜的茯苓糕,还有她自创的梅干菜肉末酥饼,咸香适口,最是顶饿解馋。
怕路上没有新鲜蔬菜吃,她还特意用上好的普洱混合了陈皮、山楂,炒制了一包茶饼,嘱咐青禾路上用热水一冲就能喝,消食解腻。
“姑娘路上千万保重身子,南边吃食若不惯,这些好歹能垫补垫补。”宋妈妈将沉甸甸的包袱递过来时,眼圈都有些红。
吴嫂子也连连点头:“是啊,南边湿冷,姑娘和蘅芜晚上用热水泡泡脚,这些姜糖块带着,觉得寒气重了就含一块。”
青禾一一接过,心里暖烘烘,却也酸溜溜的。
待到众人散去,青禾才有空仔细打量王府派来给她乘坐的那辆马车。白日里只见它青油布围子,黑漆车厢,外观甚是朴素,与京城里寻常富户家的车驾并无二致。此刻在灯笼光下细看,才发觉内里乾坤。
车厢比寻常女子乘坐的轿车要宽敞不少,足够她与蘅芜二人舒适对坐,甚至还能放下一个随身的小包袱而不拥挤。车壁内衬着柔软的靛蓝色细棉布,触手温软,显然有夹层,既能隔音,也能稍稍御寒。
车窗开得巧妙,外层是结实的木板,内层却嵌着可灵活推拉的菱花格窗棂,糊着透光的明瓦纸,既保证了私密,又确保了通风和采光。
最妙的是座位。是类似炕榻的构造,铺着厚实柔软的青缎坐垫和靠背,下面似乎垫着有弹性的材质,手按上去微微下陷。座位下设有暗格,可以放置些随身紧要物品。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青禾绕着车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两个巨大的车轮上,凑近了看,发现竟细细包裹了一层厚实耐磨的皮革,工艺十分精湛。这样的车轮,加上车身经过特殊设计的减震结构,走在官道上,颠簸感定能减轻许多。
“有钱真是好啊”青禾心里默默感叹,看看咱们雍亲王大人,多么懂得低调奢华。这马车外观毫不惹眼,内里却处处透着舒适与实用,正符合他一贯务实的作风,也恰如其分地安置了她这个身份有些特殊的随行人员。
既给了体面,又不逾越分寸。
这一夜,青禾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焦虑。她反复在脑子里预演明日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差将自己起床要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安排好了。一直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直到窗外天际泛起蟹壳青,她才匆匆洗漱,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行装。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沉香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夹棉旗袍,颜色沉稳而不老气,料子厚实挺括,能挡秋风。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江绸出锋对襟坎肩,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灰鼠风毛,既保暖又能增添几分秀致。
头发梳得光洁,挽了个简单的两把头,戴了两朵点翠珠花并一根素银扁方,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颜色搭配庄重而不失朝气。
蘅芜也打扮得干净整齐,穿着一身八成新的艾绿色细布夹袄,外头罩着半旧的藏青色比甲,头发梳成丫鬟常梳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头绳扎紧,显得干练又精神。她已提前将随身的小包袱、暖手炉和茶水壶等物放进了马车暗格。
主仆二人用罢宋妈妈特意起早做的鸡汤小馄饨和吴嫂子蒸的虾仁烧卖,又一一与冯嫲嫲、宋妈妈、吴嫂子、采薇、杜若、含英等人话别。
冯嫲嫲拉着青禾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小心”、“早晚添衣”、“来信报平安”的话,说着,眼睛里还闪起了泪花。
采薇、杜若和含英更是眼圈红红,依依不舍。
天色大亮时,车夫已套好了马,静候在门外。青禾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熟悉的宅院门楣,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扶着蘅芜的手,转身踏上了马车的踏脚凳。
车厢内果然舒适。
座位柔软,空间充裕。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平稳得出乎意料。
按照事先的告知,她们的车马直接出西直门,往西南方向的丰台大营附近官道汇合点去。这是皇子亲王仪仗出京的惯例,大队人马、辎重车辆通常在城外指定地点集结,整队后再开拔,以免惊扰城内百姓,也便于管理调度。
马车穿过尚在苏醒中的街巷,驶出巍峨的西直门城楼。城外视野豁然开朗,深秋的田野一片苍黄,官道两旁高大的杨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丫直指湛蓝的天空。空气凛冽而清新,是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青禾微微掀起车窗的棉布帘子一角,望着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心跳渐渐与车轮的节奏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