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配美酒,一番酒足饭饱下来,青禾脸颊微微有些发烫,眼眸看着比平日更显水润明亮,看人看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从身到心的愉悦感。
蘅芜倒是清醒得很,她碍着规矩,虽然也觉得扬州的琼花酒实在香得很,但也只敢略略沾唇,此刻见姑娘神色醺然,脚步也有些发飘,忙上前搀扶,又仔细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角。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蘅芜确实有几分担忧。虽说有护卫跟着,但姑娘这副微醺的模样,若在外面久留,总是不妥。
青禾点点头,脑子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却还记得隔壁雅间里坐着谁。
主仆二人出了倚竹的门,经过观澜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地溜了过去,连眼神都不敢往虚掩的门缝里瞟一下,做贼一样。
直到下了楼梯,走出得月楼,被晚风一吹,青禾才觉得胸口那口提着的气松了下来,忍不住扶着蘅芜的手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己也觉得二人心虚的模样有些好笑。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楼里的暖热与酒气,也让青禾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盈满心间的快乐却丝毫未减,反而在静谧的夜色里发酵得更加醇厚。
她今天实在太高兴了,自从穿越到清朝,十年光阴荏苒,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刻纯粹为了自己而快乐的一天。
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没有战战兢兢的服侍,没有时刻提醒自己身份处境的紧绷,只有对陌生城市的好奇探索,对美好事物的单纯欣赏,对口腹之欲的坦然满足。这感觉久违得让她几乎想落泪。
走在回宅院的路上,石板路被月光和沿街店铺透出的灯火照得半明半暗。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街上的行人比白日稀少了许多,但仍有晚归的挑夫或是摇着扇子散步的闲人,三三两两路过。勾勒出扬州城夜生活的另一番慵懒面貌。
青禾的步伐有些慢,带着酒后的轻飘,却并不踉跄。她挽着蘅芜的胳膊,望着远处檐角挑起的明月,忽然就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比平日软糯:“蘅芜,我今天真高兴。好像,好像来这儿以后,十年了,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她顿了顿,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从翊坤宫那个四方天里,到十五阿哥府憋屈的后院,再到怀柔庄子,后来进了圆明园,看似安稳了,可那是什么地方?规矩比天大,一步行差踏错都不行。就算现在有了西直门的宅子,有了安济堂、青薇堂,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总觉得还是飘着,脚下不是实实在在的地。”
夜风吹动她沉香褐坎肩下的湖蓝色裙裾,鹅黄色的衫子在灯火下泛着柔暖的光泽。
她微微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隐约花香的空气,继续喃喃道:“只有这次,来扬州,虽然还是跟着王爷办差的名头,可这一路坐船看水,今天逛街买东西,吃好吃的。好像好像我才是我自己。不用想明天该给谁请安,不用算计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不用怕哪里做得不好就惹来祸事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她说得动情,声音里带着哽咽,倒不是委屈,更多的是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畅快与希冀。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即便是面对最信任的采薇,她也总是扮演着那个清醒理智,有主见的姑娘。
唯有在此刻,在异乡温润的夜色里,在少许酒意的催化下,她才敢让心底那份深藏的疲惫与渴望悄悄流露出来。
蘅芜听得心头发酸,她跟了青禾这段时间,如何不知姑娘的艰难?此刻也只能轻轻拍着青禾的手背,低声安慰:“姑娘如今越来越好了,往后往后总会越来越自在的。”
主仆二人在前头慢悠悠走着,一个倾诉,一个倾听,都沉浸在难得放松的氛围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颀长的身影。
胤祥和胤禛也是刚从得月楼出来不久。
胤祥脸上惯常的爽朗笑意此刻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沉色。他耳朵尖,方才在酒楼门口就隐约听到了前面青禾的只言片语,此刻跟得近了,那些带着醉意却格外真诚的感慨,便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他知道青禾不易,却从未听她亲口如此直白地诉说过。此刻听来,字字句句,都让人替她心头发紧,泛起怜意。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哥。
胤禛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的面容在街灯阴影下半明半暗,薄唇紧抿,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时更加幽暗,仿佛凝望着前方那个鹅黄色的背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胤禛当然也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口。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堵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这感觉让他陌生,更让他隐隐有些无措。
他拥有权力,可以轻易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可以给予庇护,可以让她脱离奴籍,可以带她南下见识江南风光他以为这些已经足够,至少能保她平安富足。
可直到此刻,听她酒后吐真言,他才骤然意识到,她想要的或许远不止这些。她想要的自在,她想要做自己的轻松快活,恰恰是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最难给予的。
他给不了她“一直这样下去”的承诺。江南之行终将结束,他们总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规矩森严,耳目众多的紫禁城,每一步都需要权衡利弊。届时,她又将变回那个需要时刻谨言慎行的青禾,依旧无法真正畅快呼吸的青禾。
这样想着,胤禛心头的酸涩感愈发浓重,甚至泛起一丝无力与隐隐的痛楚。
他依旧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为了她变得面目全非了。
一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扬州城的夜色里,默然行走,直到回到了暂居的宅院角门。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守在门边的苏培盛的身影拉得老长。
苏培盛见得青禾主仆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见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自家王爷和十三爷也缓步走了出来,一时有些诧异,但立刻收敛神色,垂手肃立。
青禾此时酒意上头,加之心情放松,压根没留意身后,看到苏培盛亲自候在门边,只觉得这位公公实在太过客气。
她松开蘅芜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前,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笑意,声音清脆:“苏公公,你怎么这么客气?我不是说了我会早早回来嘛,你怎么亲自等在这里?这如何使得,青禾可当不起您这样。”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当不起,我当得起啊。”
青禾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带得她本就有些晕眩的脑袋更是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只见胤禛和胤祥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胤祥脸上表情难辨。胤禛则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在灯笼光下,那眸色深得仿佛不见底的寒潭。
她吓得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屈膝行礼:“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心里却忍不住疯狂吐槽:堂堂大清皇子,未来的皇帝陛下,居然玩跟踪?!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依旧平淡。
青禾应了声“是”,试图站直身体,然而酒意未散,脚下发软,加上刚才转身太急,这一起身竟是一个趔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下去。
“姑娘!”蘅芜惊呼,伸手要去扶,却手脚太慢。
胤禛和胤祥几乎是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去。胤祥的手伸到一半,瞥见自家四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的动作,心念电转,自然地将手收了回来,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胳膊。
四哥,英雄救美的好差事,弟弟我还是让给您吧。
胤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青禾的胳膊,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手之处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微热和瞬间的僵硬。他面不改色,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没有过分贴近,随即便松开了手,将她轻轻推向已赶到身边的蘅芜,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扶好你姑娘。带她进去,用些醒酒的汤水,早些歇下。”
蘅芜连声应“嗻”,紧紧扶住了还有些懵然的青禾。
青禾此刻脸颊更是烧得通红,一半是酒,一半是窘。她低垂着头,不敢再看胤禛,只含糊地又福了福身,便在蘅芜的搀扶下,消失在内院的影壁之后。
角门外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带着其他仆役悄悄退开一段距离,只留下两位主子站在门前。
胤祥脸上的调侃之色早已收起,他沉默地看了自家四哥片刻。
月光与灯光交织,映在胤禛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幽深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内心。
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胤祥难得地敛去了所有玩笑的神情,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与直接,他低声开口,问道:“四哥,你对青禾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但胤祥知道,有些事若不问明白,只怕四哥自己都会一直拧巴下去,而青禾那样玲珑剔透又处境微妙的女子,经不起这般不明不白的牵扯。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望着青禾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寂的月洞门和影壁上斑驳的痕迹。
对于这个弟弟,他几乎从未设防。但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沉吟了许久,久到胤祥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终于,胤禛开了口:“”他顿了一下,似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又似在直面自己内心那团乱麻,“我不知道。”
“我看见她高兴,会觉得舒畅。见她谨慎隐忍,会不适。”他缓缓说着,目光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仿佛能透过砖石看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我想护着她,让她不必再辛苦挣扎,可我也知道,我能给她的终究有限。京城,权力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于我于她,皆是如此。”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最后,他几乎是叹息般:“十三弟,我活了四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进退失据之感我也很困扰。”
胤祥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从未见过四哥如此彷徨,如此不像他。
“四哥,青禾她不是寻常女子。她看得太明白,也把得太稳。你若真有心”他顿了顿,也觉得无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