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午后,连阳光不似北方的干烈,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照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柔和的亮光。青禾与蘅芜并肩走在街巷中,两名护卫隔着几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保证了安全,又不妨碍主仆二人的兴致。
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格调相对雅致的街市。街巷两旁多是两层小楼,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楼下的铺面敞开着,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走着走着,青禾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自穿越以来,她大部分时间困在京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婉约的南国市井风貌。
临街楼窗下斜探出的几竿翠竹,店铺门前清水洒扫得纤尘不染的石阶,檐下鸟笼里画眉清脆的啁啾,甚至行人脸上那种闲适的神情一切都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江南古镇旅游区隐隐重叠,却又更加鲜活真切,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
她几乎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穿越而来了。前世林薇的人生更像是午睡时间过长而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无暇想太多,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家家专卖女子妆品、头油、香露的铺子吸引了过去。这些铺子门面不大,却装饰得颇为用心,柜台上陈列着各色瓷瓶、玻璃瓶、珐琅盒,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走进一家名为馥春的香粉铺,扑鼻而来的便是各种花香果香混合的馥郁气息,却层次分明,不特别甜腻冲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见青禾衣着不俗,气质清爽,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起店中的招牌货品。
“姑娘是北边来的吧?看您通身的气派就不同。您瞧瞧我们扬州戴春林的香货,可是贡过御前的!”妇人指着柜台最显眼处一套青花瓷瓶,“这是新制的桂花头油,用的是今年第一茬金桂,浸泡在陈年茶油里,香气清幽持久,润泽头发又不显油腻。”
“还有玫瑰胭脂膏,这可不是寻常的朱砂配的,是取了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花瓣,细细捣出花汁,调和了上好的珍珠粉、滑石粉,颜色正,敷在脸上也透气自然”
青禾听得认真,掌柜的讲到哪里,她便拿起小巧的瓷盒打开闻嗅,或用指尖蘸取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查看质地和颜色。
她发现扬州的这些妆品,在香气调配和质地的细腻程度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比如桃花粉,粉质极其细滑,还带着淡淡的桃仁香气。还有一种玉容膏,主打的是养颜而非单纯涂白,里面能辨出茯苓、杏仁等药材的细微颗粒。
她又逛了几家。
有专卖苏州织造府样式绒花的花市,绒花做得栩栩如生,牡丹、秋菊、蝴蝶,什么样式都有,颜色十分鲜丽逼真。
有售卖扬州本地特有谢馥春鸭蛋香粉的铺子,香粉盛在绘着精美花鸟的鸭蛋形瓷盒里,既雅致又便携。
还有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老号,专卖各种梳头用的刨花水、抿头油,以及形状各异的玳瑁、牛角、黄杨木梳篦,每一把都雕刻得很精美,手感温润。
逛着,看着,比较着,手头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蘅芜手里提着,护卫帮忙拿着,大多是青禾采购的样品:几盒不同香型的头油和香膏,两盒颜色略有差异的胭脂,一包据说是用太湖珍珠磨制的极细珍珠粉,几把雕刻着兰草或喜鹊登梅图案的黄杨木梳子,还有几枝做得格外别致的点翠镶米珠的鬓花。
青禾买得开怀,一面是女孩子天性使然,对这些精致美好的东西几乎没有抵抗力。另一面,则是她作为青薇堂东家的职业本能。
她仔细对比着南北妆品的差异,琢磨着扬州货在香气持久度、粉质细腻度、包装精巧度上的优点,心里不断冒出新的灵感。或许人参玉容膏可以再细分出不同香型?或许可以借鉴南方养颜的概念,推出一些更侧重调理而非单纯修饰的系列?
另外,她还想再拓宽一下产业链,把女人的生意做全,下一步便是精品店。南方女人毕竟更精巧些,这里的绒花工艺,后续也能在头饰设计上增添些新颖别致的创意。
她甚至在一家兼卖笔墨纸砚的杂货铺里看到一种用来盛放印泥的剔红漆盒,十分精致小巧。她立刻想到可以用来分装她的玉容膏,做成便于携带的旅行装或礼品装,定比现在常用的瓷罐更显档次和心思。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着,和逛街的新奇愉悦混杂在一起,让她暂时抛开了身份和时代带来的所有沉重与束缚,仿佛此刻自己只是一个对美丽事业充满热情的普通女子,在异乡的市场里贪婪地汲取着灵感与快乐。
一直逛到日头偏西,主仆二人手里、护卫手里都已是大包小包,连蘅芜都提醒“姑娘,咱们买得不少了,也该回去歇歇脚”,青禾才从那种痴迷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了好几条街,腿脚确实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回到暂居的宅院,前院静悄悄的,胤禛和胤祥尚未归来。苏培盛迎上来,笑眯眯地让下人们接过东西,又询问是否要用些茶点。青禾摆摆手,兴致依然高昂。东西是买回来了,可“微服出游”怎能少了品尝当地美食这一环?
玩都玩了,索性玩个尽兴!
“苏公公,我们还想出去用晚膳,就在附近寻个干净的馆子,不会走远,很快回来。”青禾说道,眼神亮晶晶的。
苏培盛略一犹豫,想着王爷并未明令禁止,且姑娘身边有人跟着,便也应了,只再三叮嘱护卫务必跟紧。
青禾和蘅芜将采购的妆品什物在房中放好,只随身带了个轻便的小包就出门了。这回目标明确:找一家地道的扬州馆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味蕾。
她们没往最热闹的酒楼去,只按照宅子里一个本地帮佣老嬷的指点,拐进了离住处不远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藏着一家名为“得月楼”的饭庄,门脸不显,只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但据说菜肴很是精致,常有本地老饕光顾,环境也清静。
走到得月楼前,只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颇有些气派。此时华灯初上,楼内已隐隐传来杯盘轻响与人语。
青禾停下脚步,略一思忖。虽说扬州风气比北方开放些,但两个年轻女子在大堂公然用餐终究扎眼,也恐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便对迎出来的伙计道:“可有清静些的雅间?我们二人用膳。”
伙计是个机灵的,见青禾气度从容,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有有有,楼上有雅间,清静得很,姑娘请随小的来。”
伙计引着她们从侧边的楼梯上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染着暗红色的漆。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雕花木门隔开的雅间,门楣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听雨、闻香、望江之类的雅号。
有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笑声。有的门虚掩,飘出菜肴的香气。
走到走廊中段,经过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间时,那房门恰好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青禾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室内,却猛地定住了。
雅间内临窗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人。主位上穿着靛蓝色团花暗纹绸袍的,不是胤禛又是谁?他侧首听着旁边人说话,手中端着一只白瓷酒杯,并未饮用。他身旁穿着宝蓝色常服,正举箸夹菜的,自然是胤祥。
而坐在他们对面背对着门口的,看服饰像是个本地官员模样的人。
青禾脚步一顿,心口没来由地跳快了两拍,下意识就想缩回目光赶紧走过。偏偏这时,胤祥似有所感,抬眼望来,恰好与青禾的视线撞个正着。胤祥明显愣了一下,迅速地朝青禾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然后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然地转过头去,继续与对面那人说话,甚至还举杯示意了一下。
倒是胤禛,似乎全然未觉门口有人经过,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侧脸线条在雅间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被胤祥那一眼眨得心头微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十三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赶紧加快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伙计往前走。
这下可好,偷溜出来下馆子,却被撞个正着。虽然胤禛没看见(或许?),但胤祥看见了,以他们兄弟的关系,回头难保不会说起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难道还掉头回去不成?那才更显得心虚。
伙计将她们引到了隔壁名为倚竹的雅间。
这间屋子略小,但布置得十分雅致,窗外可见后院几竿疏竹,墙上挂着水墨兰草图,一张红木小圆桌,四把椅子,很是清净。
青禾定了定神,接过伙计递上的菜单。
连菜单都这么精致。
应该是请了名家亲手写的,用的洒金笺,字迹娟秀。菜单上的菜名看得她眼花缭乱,许多都是闻所未闻。她凭着前世对淮扬菜的粗浅了解,点了几个名字听起来颇诱人的。
两例清炖蟹粉狮子头,一份大煮干丝,一碟水晶肴肉,一碟扬州炒饭,又要了一小壶本地产的绿杨春茶,并几样时令鲜蔬。
伙计记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蘅芜也有些紧张,低声道:“姑娘,真是巧了”
“嘘,”青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耳听了听隔壁,并无特别动静,才小声道,“没事,我们吃我们的。十三爷看见了,王爷未必看见。就算知道了,我们也是请示过苏公公的,不算违例。”她这话既是安慰蘅芜,也是给自己打气。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漫长。
青禾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和竹叶的清新气息吹进来,稍稍平息了她心头的不安。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和楼下来往的人影,努力将隔壁那两位意外熟人抛在脑后,重新找回逛街时那份轻松自在的心境。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托盘开始上菜。
先上来的是两盅清炖蟹粉狮子头,白瓷炖盅里,一颗硕大浑圆的肉丸静静地浸在清澈见底的汤中,汤面上漂着几叶碧绿的青菜心,热气腾腾,闻着便觉得很鲜。
接着是大煮干丝,浓白如乳的鸡汤里堆着切得细如发丝的豆腐干丝,间杂着火腿丝、鸡丝、笋丝,色彩悦目,香气扑鼻。
水晶肴肉则摆得整齐,肉冻晶莹剔透,里面的肴肉纹理分明,旁边配着一小碟姜丝香醋。
菜式虽不算多,但样样精致,色香味俱佳,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青禾拿起调羹,先尝了一口狮子头的汤,果然鲜美异常,狮子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蟹粉的鲜味完全融入其中。她又夹了一筷子大煮干丝,干丝吸饱了鸡汤的鲜美,口感软韧适中,各种配料的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主仆二人正吃得惬意,伙计又端上来两个菜。
一盘是油亮酱红的冰糖扒蹄,蹄髈炖得酥烂脱骨,酱汁浓稠。另一盘是清炒的虾籽茭白。紧接着,又上了一盅文思豆腐羹,和一盘炝虎尾。
青禾愣住了,放下筷子,看向伙计:“这些我们并未点过。”莫非是这酒楼见她们是外地女子,故意上些贵价菜来宰客?
伙计连忙赔笑道:“姑娘误会了。这几道菜是隔壁观澜雅间的那位爷特意吩咐厨房做了,让给姑娘这桌上添的。那位爷说了,姑娘既是第一次来扬州,这几样本地名菜不可不尝,算他请姑娘的。”
隔壁的爷?青禾下意识地看向那堵隔开两个雅间的墙。是胤禛,还是胤祥?看这手笔和做派她眼前浮现出胤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胤祥或许会凑趣,但这样不容拒绝的安排,更像胤禛的风格。
“姑娘,这”蘅芜也有些无措,看着桌上瞬间丰盛起来的菜肴。
青禾沉默了片刻,对伙计点了点头:“知道了,有劳。”伙计应声退下。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禾看着新添的菜忽然觉得胃口似乎又好了一些。
“吃吧,既然送了,就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