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八贝勒府。
时值初冬,与南方不同,京城的天空是高远而清冽的灰蓝色,阳光淡薄,却难得晴好,没什么风。
八贝勒胤禩府邸的后花园里,特意辟出一处向阳的敞轩,轩前引了一弯活水,此时水面上漂着些枯黄的残荷梗,岸边堆叠着几块玲珑的太湖石,石边几株晚菊尚有余葩,点缀着几分萧瑟中的生气。
敞轩四面挂着细密的竹帘,此刻卷起一半,既能让温煦的秋阳照进来,又能略挡些寒气。轩内铺着厚厚的藏青色栽绒地毯,当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桌,桌上摆着茶具点心,两个身着常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闲闲地说着话。
坐在上首的,正是八贝勒胤禩。
他年约四十,肤色白皙,眉眼生得极为温和周正,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总是微微带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即便是在自家园中闲坐,他依旧穿戴得十分齐整。
身上是一件雨过天青色江绸面的常服袍,领口和袖口出着银鼠风毛,袍身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佩着香囊、荷包等物。
头上戴着暖帽,帽檐下露出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通身的气度温文儒雅,不见半分皇子阿哥的骄矜之气,倒更像是一位学识渊博、修养极佳的儒士。
他手中正端着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的茶盏,盏中是澄澈金黄的茶汤,热气袅袅,茶香清远,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坐在他对面的,是九贝子胤禟。
与胤禩的温润内敛不同,胤禟生得面庞圆润,肤色微黑,一双眼睛更是精光四射,透着商贾一般的精明与算计。
他年纪略轻些,穿着也更显富丽,一身宝蓝色织金蟒纹的漳绒袍子,外头罩了件玄狐皮出锋的巴图鲁坎肩,暖帽上还缀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他身形微胖,此刻正斜倚在引枕上,手里也端着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用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指敲击着光滑的炕桌桌面。
炕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一碟是刚出炉的鹅油酥卷,烤得金黄酥脆,层层起酥。一碟是枣泥山药糕,做成梅花形状,很是小巧可爱。
还有一碟是胤塘素日喜爱的玫瑰鹅油糕,颜色粉嫩,玫瑰香气浓郁。
另有几碟干果如盐水榛仁、糖渍杨梅干等,算是佐茶的小食。
点心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榛仁被胤塘拈了几颗。
两人看似在悠闲地晒太阳喝茶,但若有熟悉他们的人细看,便能察觉温和表象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这几年来,朝局愈发微妙,随着皇上年事渐高,各位年长阿哥之间的角力已从水面下的暗潮,逐渐演变为不加掩饰的波澜。
八爷党势力盘根错节,虽然胤禩本人已经于皇位无望,但如今手握重兵远在西北的抚远大将军王胤祯,已经转变为他们最为看重,也投入最多的一步棋。
胤禟对这位十四弟可谓倾力支持。
胤祯西征出发前,胤禟便大手笔赠银一万两,以壮行色。后来,又数次派人远赴西北军营,送去数万两白银,供其打点上下、收拢人心。
胤祯过生日时,胤禟更是精心挑选了九件赤金打造的精巧器物,价值不下二万两,专程派人快马送去。
康熙五十七年五月,胤祯开拔前夕曾与胤禟密谈,反复叮嘱:京中若有风吹草动,尤其是皇阿玛“稍有欠安”,务必尽早设法传递消息。为此,胤禟不惜动用了自己最亲信的太监姚子孝,专门负责他与胤祯之间的秘密通讯,确保消息传递迅速隐秘。
而今年四月,康熙亲自下旨将胤禟的第三女指婚给纳兰明珠次子揆方之子,侍卫永福,婚期定在明年二月。
明珠一脉虽不如早年显赫,但树大根深,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这门亲事,既是皇恩,某种程度上,也未尝不是将八爷党与某些老牌满洲勋贵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出胤禩、胤禟、胤祯几人之间利益交织、休戚与共的紧密联盟。
他们如同盘踞在京城与西北之间的巨网,静待时机,只待猎物出现。
尤其胤祯确实不负众望,在西北战局中展现了他出众的军事才干。如今在胤禩和胤禟心中,恐怕早已将宝牢牢压在了胤祯身上,只盼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十四弟能在西北再建奇功,尽早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到那时,无论是争太子之位,还是更进一步的图谋,都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刻,暖洋洋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懒怠,茶香氤氲。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那位远在江南的雍亲王,他们的四哥胤禛身上。
胤禟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嗤笑道:“八哥,你说咱们这位好四哥,如今可真成了天下第一闲人了?整日里躲在圆明园中,不是念佛参禅,就是摆弄些花鸟农桑,倒真像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散宗室。”
他捻起一颗糖渍杨梅干扔进嘴里,酸甜的滋味也没能压下他语气中的不屑:“可咱们这些龙子凤孙,有一个算一个,谁心里没点想头?那把椅子金灿灿地摆在那儿,谁不想坐上去试试?偏就他装得最像,最清高,最无欲无求。呵,虚伪!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胤禩闻言,并未立刻附和,只是浅浅啜了一口茶,目光悠然地投向轩外那池残水,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轻轻摩挲,声音依旧温和悦耳,不疾不徐:“九弟这话说的倒是实情。不过,四哥此人,心思之深,行事之稳,你我也不是今日才知晓。他越是表现得闲散无为,我们越是要多留几分心。”
他稍顿了一下,语气转沉,带着思量:“你说他十月中就去了扬州,明面上是奉旨巡视河工,这差事听起来寻常,既不涉兵权,也不碰钱粮,最是稳妥不过。可扬州是什么地方?两淮盐政之重镇,漕运咽喉之所在,天高皇帝远,鱼龙混杂他在那里,当真只是看看堤坝问问河工?”
胤禩的目光收回,落在胤禟脸上:“十四弟如今在西北,虽说一切顺利,势如破竹,可终究粮草军需大半要经四川转运。年羹尧那个狗奴才,如今可是稳稳坐在四川总督的位置上。”
年羹尧三个字一出,胤禟脸上的讥诮之色顿时收敛,眉头拧了起来。年羹尧是汉军镶白旗出身,早年曾得胤禛提携,后来更是因为其妹成列胤禛的侧福晋,一家子奴才给抬成了镶黄旗。他与雍亲王府,关系匪浅。
此人能力卓着,手段狠辣,如今坐镇四川,掌握西北大军的后勤命脉,无疑是胤禛埋在十四弟身后一枚关键的棋子,也是他们这一派系心头的一根刺。
“年羹尧”胤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恨道,“那就是四哥养的一条狗!叫得凶,咬得也狠。有他把着四川,十四弟在西北总有些掣肘。”
他顺着胤禩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心惊,“八哥,你是说四哥借口巡视河工去扬州,说不定是去暗中联络江淮一带的官员、盐商,甚至可能与江南的汉人士绅有所勾连?他是在给自己铺后路,还是在给十四弟下绊子?”
胤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温和眼眸中的光芒变得幽深难测,仿佛平静湖面下的暗涌:“谁知道呢?咱们这位四哥,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得不防啊。”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胤禟焦躁地又拍了一颗榛仁,咀嚼得咯吱作响。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八哥,前阵子不是听说四哥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一种什么膏药,献给了皇阿玛?说是能缓解腰膝酸乏,改善睡眠。皇阿玛用了,据说还挺高兴,夸他孝心可嘉。”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是哪儿弄来的狗皮膏药,倒让他讨了巧。”
胤禩听了,唇边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他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叶,慢声道:“这,便是四哥的过人之处了。口口声声说着不争,可这不争之中,该做的事,该献的殷勤,一样不少,甚至做得比谁都细致,比谁都贴心。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竹帘,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皇阿玛老了,纵他老人家是英明一世的君主,到了晚年,也开始喜欢起儿孙的孝心与体贴了。四哥这一手看似不起眼,却恰恰挠在了痒处。你说,这是争,还是不争呢?”
胤塘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咱们就从这巧上,给他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