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胤禛和胤祥依旧每日早出晚归。
青禾每天强撑着困倦与寒意,为他们准备宵夜。鸡汤笋菇面、酒酿小圆子、鲜肉小馄饨她变着花样,想让他们在辛劳一日后,至少胃里是暖的。
然而,南方的冬夜是无孔不入的湿冷,远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
宅子里没有地龙火炕,只靠炭盆,坐得久了,寒意便从脚底心丝丝缕缕地往上钻,冻得人手脚冰凉,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连着熬了两三夜,青禾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白日里精神萎靡,哈欠连天,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她自嘲地想,自己这身子骨,果然还是被十年的颠簸和思虑掏空了些,不如前世那样耐折腾了,连值个班都受不了。
于是,她直接选择了摆烂。
实在是天太冷了,被窝的吸引力远超一切。她可不想为了当个十佳员工而把自己冻病在异乡。不过,良心终究还是有的。
她不再枯坐苦等,而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让蘅芜寻来一个小巧的红泥风炉,又找了个厚实的砂锅。
每日晚膳后,她便炖上一锅醇厚滋补的黄芪当归羊肉汤,用文火慢慢煨着。或准备些不易变味的佳肴,比如提前卤好入味的酱香鹌鹑蛋和豆干,或是蒸得松软的枣泥马拉糕。
将砂锅连炉子一起,放在小厨房里暖着,仔细交代苏培盛,务必在两位爷回来时,立刻让人端上去,再配些清爽小菜和热饭。
“苏公公,天冷路远,二位爷回来定是又冷又饿。这炉子上煨着汤,一直温着,您记着让人伺候爷们用上。我就先偷个懒了。”青禾每天说这话时,都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坦然。
苏培盛自然是满口应承,笑着让姑娘放心去歇着。
于是,当胤禛和胤祥深夜归来时,看到的便不再是灯下等待的人影,而是桌上那个咕嘟咕嘟散发着食物温暖香气的小红泥炉,以及旁边摆好的碗筷和几碟清爽配菜。
胤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对正在解斗篷的胤禛道:“四哥,你瞧瞧,咱们这位随行侍奉的青禾姑娘,差事当得可是越发有章法了。夜宵照做,人却不见了踪影。这算是功成身退?”他语气里满是调侃,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觉得这样安排也挺实在。
胤禛的目光在红泥炉上停留片刻,砂锅盖子的缝隙里,正溢出羊肉汤混合着药材的浓郁香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任由苏培盛上前伺候他脱下沾了寒气的斗篷。
心里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会省事。换了是他手下办差的人,若是交代了差事,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亲力亲为,做到尽善尽美,哪有做两天就自己调整成半自动模式的?说是体恤他们回来晚,自己怕冷贪睡恐怕才是真。一点上进心都没有。睡觉就那么重要?比他这个王爷回来用膳还重要?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他只是沉默地坐下,看着苏培盛揭开砂锅盖,将热汤盛入碗中,那汤炖得极好,羊肉酥烂,药材香气完全融入其中。热汤下肚,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确实舒坦。
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偷懒,效果却不错。只是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青禾对这些背后的吐槽全然不知,她正裹着柔软温暖的被子,在烧着炭盆的房间里睡得格外香甜深沉呢。
她早已想通了,以前在十五阿哥身边倒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结果呢?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也没落个好下场。可见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太过尽职尽责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对资本家而言,员工的健康和休息永远比不上忠诚与奉献。她作为底层员工,深知该歇就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个硬道理。横竖该做的她都做了,质量也没打折,只不过换了种更加可持续的方式而已。
次日,青禾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隔着窗纸就能感受到今日似乎是个难得的晴天。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在扬州这些日子,虽然说自由快乐,但伙食实在太好了。
她本来就是南方人,对于精致细腻的淮扬菜一点也拒绝不了。加上点心花样繁多,她虽没觉得自己腰身见长,但早起照镜时总觉得脸庞似乎圆润了些,手指按下去,也有些浮肿的感觉,大约是摄入了过多盐分和糖分,加之南方湿气重,身体代谢不及。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个晨起活动的规矩。每日醒来,洗漱后不急着梳妆打扮,先到院子里活动筋骨,打一套太极拳活络气血,驱散睡意和浮肿。
今天也不例外。
她只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居家衣裳,头发也是随意用一根乌木长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额前鬓边散落着些碎发。脸上脂粉未施,清水芙蓉一般。
就这么素面朝天来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寻了块平整干燥的地方,拉开架势,缓缓起势。
冬日的阳光淡金,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暖意。她闭目凝神,调整呼吸,一招一式虽不甚标准,却也力求圆融连贯,慢而不断。
揽雀尾、单鞭、云手、野马分鬃动作舒展,心神渐入空明,仿佛与清冷的晨光和静谧的院落融为一体。打了约莫一刻钟,身上微微见汗,气息也通畅了许多,正觉舒畅,耳朵里却捕捉到了一点窸窣动静,像是压抑不住的低笑。
青禾动作一顿,收势站定,疑惑地四下张望。庭院空旷,除了她并无旁人。那声音似乎是从正房方向传来的。她狐疑地走了几步,侧耳细听,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她循声望去,只见正房东间那扇朝向庭院的支摘窗,窗纸后隐隐约约映着个人影,似乎正贴在窗缝边朝外看。而透过另一扇未完全关严的窗扇缝隙,她甚至能瞥见屋里临窗的炕上,还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盏,姿态悠闲。
是胤祥在偷看!胤禛也在屋里!
青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还夹杂着被人窥视的尴尬。她心里暗骂一句:死变态!看人打拳很有趣吗?!她立刻收了架势,也顾不得什么收功调息了,转身小跑着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房里,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这副清汤寡水的尊容,青禾更是懊恼。
她赶紧唤来蘅芜,打水重新净面,又让人将炭盆拨得更旺些,驱散刚才在户外沾染的寒气。然后,她才换上一身见人得体的衣裳。
今日选了一件靛蓝潮绉的常服袍,颜色如雨后天晴,料子自带水波般的暗纹。外头的青蓝色暗花缎褂,在领口和襟边细细镶了一道柳黄色的棉布牙子,是唯一的装饰。
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正面正中插一朵绒花做的海棠,旁侧点缀两枚小银珠花,既合规矩又不显寡淡。脸上薄施脂粉,点了口脂,镜中人顿时恢复了平日那个端庄清秀的旗人女子模样,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窘意。
收拾停当,她调整好表情,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出房门,往前院正房方向走去。在堂屋门口,她顿了顿,扬声问道:“王爷,十三爷可在?青禾给二位爷请安。”
里面传来胤祥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进来吧。”
青禾走进去,只见胤禛和胤祥果然都在。胤禛依旧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炕桌上摆着茶壶和几本书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袍,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胤祥则站在炕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脸上笑意盎然,尤其是看到青禾这身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打扮时,笑意更深了,还带着点促狭。
青禾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胤祥抢先开口,戏谑道:“哟,咱们青禾姑娘这一觉睡得可香?日上三竿才起,一起来就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真是好兴致。我们还想着今日不出门,或许能蹭上一顿你亲手做的精致早膳呢,没想到你比我们还会享受,直接睡到这会儿,起来还先打一套拳。真不知道你这是太讲究养生呢,还是太不讲究了?”
青禾:“”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岔开话题道:“二位爷今日怎么得闲在府中?可是外头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了?不知二位爷用过早饭不曾?若是没有,青禾这就去准备。”
胤禛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她,停留了一瞬才开口道:“用过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胤祥接口道:“早膳是苏培盛让人从外面买的扬州特色,烫干丝、三丁包子、翡翠烧卖,滋味不错。可惜你没口福。”他顿了顿,看着青禾有些悻悻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有趣,又道:“不过,午膳嘛”
青禾立刻道:“午膳青禾来准备!二位爷想用些什么?扬州的鲫鱼眼下正肥美,清蒸或是做汤都好。还有冬笋”
她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的胤禛却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准备午膳了。”
“啊?”青禾一愣。这就要开除了?
胤禛的目光转向窗外晴朗的天空,语气依旧平淡:“今日天气尚可,久在案牍,也该松泛些。准备一下,随我们乘船出去游历一番。午间或许在外头用。”
青禾眨了眨眼,还好还好,不是开除。她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只是顺从地应道:“是,青禾明白了。这就去准备。”游历就游历吧,总比闷在宅子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