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先给我倒碗水。”
青禾回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拼命点着头踉跄扑到桌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才提起温在炭盆上的铜壶,倒进青瓷碗里。
太烫了,她赶紧又拿起一个空碗,将热水在两个碗间来回倾倒,直到水温变得适口。端着水碗回到床边,青禾却不敢直接喂,怕呛到他。
想了想,还是按照他昏睡时的法子吧。小银勺一口接着一口,喂入他干裂的唇中,胤禛配合地微微张开嘴。
整个过程中,胤禛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直直盯着青禾的脸,像是看不够一样。
一小碗水喂完,青禾又用柔软的细棉帕子轻轻替他拭去嘴角的水渍。做完这一切,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大声呼吸,只是垂着眼将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害怕了?”
青禾的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之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岂止是害怕?那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煎熬。
“我也有点害怕。”
青禾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威严与距离,只有劫后余生的虚乏。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王爷不必害怕。您定会安然无恙的!您是要当皇”
胤禛白了她一眼:“别以为不在京里,就可以没规矩。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青禾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只是重新低下头,问他:“还疼不疼?”
胤禛又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挨过刀,你说疼不疼?”
青禾被噎了一下,却莫名想笑,还没等笑起来,眼里却又泛起泪花。么会不疼呢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找到他手臂和肩颈连接处的几个穴位,用指腹轻轻揉按起来。这几个穴位对于缓解疼痛、疏通气血有些辅助作用。胤禛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她按摩。他眼神空茫地望着那顶半旧不新的青布帐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久到青禾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他才再次开口:“叫老十三出去。”
“嗯?”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胤禛蹙着眉,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费力,但还是坚持道:“打呼太大声了,吵得我脑袋疼,没法休息。”
青禾:“”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榻上。胤祥确实睡着了,许是这几日熬得太狠,此刻睡得极沉,发出均匀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说是鼾声倒也勉强算得上。
没办法,王爷(尤其还是受了重伤的王爷)之命不敢不从。她只好起身走到胤祥榻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十三爷,十三爷?”
胤祥睡得很沉,没反应。
青禾只好加大了点力道,又唤了两声。
胤祥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平时佩刀的位置此刻空着。
“怎么了?!四哥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惶。
“王爷醒了,”青禾连忙道,顿了顿,还是决定如实转达,“王爷说您睡觉打呼太大声,吵得他没法休息,让您出去呢。”
胤祥闻言,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扑到了胤禛的床边。
“四哥!四哥你真的醒了!”他俯身看着胤禛微微睁开的眼睛,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你可吓死弟弟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天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胤禛,又怕碰到伤口,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胤禛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吵得眉头皱得更紧,他闭了闭眼:“十三,你真的太吵了,吵得我脑袋疼。你先出去好好休息,明日,明日天亮了再来。”
“四哥”胤祥满腔的激动和话语都被堵了回去,看着胤禛苍白的脸,又心疼又委屈,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也无法,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终于只剩下胤禛和青禾两人。
烛火已经燃尽,天光透过窗纸,渐渐明亮起来,室内不再那么昏暗。
胤禛闭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呼吸依旧浅而缓慢。青禾站在床边,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胤禛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我伤得重吗?”
青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回答:“伤口本身位置凶险,但刃口不算特别宽,入肉也不算极深,倒也算不上特别重。麻烦的是,对方的凶器上似乎淬了毒,虽不像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严重阻碍了伤口愈合,引发了高热和毒血内侵。加上落水后,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风寒邪气趁虚而入,导致伤口溃烂感染,这才凶险万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今高热已退,伤口也在慢慢收敛,只要精心调理,不再反复,便无大碍了。”
胤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伤情。
“扶我起来。”他忽然道。
青禾一愣:“王爷,您现在不宜移动”
“快点。”他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禾拗不过他,只好小心先将他身上的被子整理好,然后一手轻轻托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和后背,另一手扶住他的右臂,用自己身体作为支撑,慢慢帮助他从平躺变成半坐。
每动一下,她都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色,生怕他疼得昏过去。胤禛全程紧抿着唇,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未吭。
待他坐稳,青禾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软枕仔细垫在他背后和腰侧,调整到最舒适承托的角度,让他能半躺半坐,既不会压迫伤口,又能顺畅呼吸。做完这一切,她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刚想退开几步,却听他又说:“过来。”
青禾:“嗯?”了一声,不敢再动,以为他还有别的吩咐。
“过来。”
“哦。” 青禾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在床榻边缘浅浅地坐了下来,侧身看着他,轻声问:“王爷是不是还要喝水?或者饿了?厨房里一直温着粥”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温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住了,忘记了后面要说的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任由他的手掌将她的脑袋压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胸膛上。
是什么味道呢?沉水香?檀香?还是仅仅是他本身的味道?
青禾的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