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死了。”
青禾的头顶传来他气音一样的呢喃,她僵在那里,甚至忘了呼吸。
“我从来没有这样怕死过。”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句,“以前的我总觉得生死有命,尽力而为便是。可这次真正徘徊在生死之际,我才发现我怕的好像不是死。”
他停顿了一下,周遭惊得下人,青禾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的震动。
“我怕的是还没有给你交代我的心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说出这句话时,是破釜沉舟般的释然,“那我岂不是白活这一场?”
青禾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像是有无数面鼓在她胸腔里胡乱敲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执着的话语将她席卷。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跟你说。”他的声音更轻了,“我在意你,在意得要发疯了。”
“你笑的时候,我也高兴。你皱眉的时候,我会想,谁惹你不快?你谨慎小心把自己缩在壳子里的时候,我会心疼,也会生气,气你为什么不能更信我一些?哪怕你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牵制着我的情绪。我明明知道这不对。”
“我是要成大事之人。”他重复着,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她剖白内心最深的挣扎与矛盾,“我走的这条路,尸山血海,步步惊心。我怎么能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牵动着喜怒哀乐呢?我不愿,我也不能。这太危险了,对你,对我,对跟着我的所有人。”
他闭了闭眼:“可是感情好像自己就会生长。像野草,像藤蔓,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扎根,蔓延,盘踞。我压不住它。越是告诉自己不该,不能,它就越是清晰。”
青禾最初是震惊,是茫然,随即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尖锐到快要让人窒息的心痛。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试图用她所知的科学知识去分析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
心痛,本质上是心慌心悸,交感神经异常兴奋,神经体液调节紊乱导致的疼痛和压力感。但是,从心理学上来说,哪有那么多复杂的生理学基础,无非是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男人。
是环境的依赖吗?还是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是他那些看似冷淡实则细密的庇护?还是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实与脆弱?她分辨不清,也无暇分辨。
不知道是经历生死后骤然松懈的环境使然,还是连日来高压紧绷的情绪累积到了顶点,此刻的青禾,剥去了所有理智的盔甲,卸下了所有谨慎的防备,变成了最原始也最脆弱的自己。
她任由情感肆意奔流,任由泪水毫无节制地涌出,只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胸膛。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寝衣布料劳迅速被温热的泪水(和鼻涕)浸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渐亮的简陋房间里紧紧相拥。一个重伤初醒,虚弱不堪。一个情绪崩溃,涕泪横流。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笨拙的拥抱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那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
过了许久,青禾汹涌的泪意才渐渐平息,抽噎声也慢慢止住。情绪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泄去,留下的是疲惫,以及尘埃落定的平静。
胤禛似乎也缓过了一口气,他轻轻动了一下被青禾压住的右臂,无奈的笑了一声:“你都勒死我了。本来就剩半条命,这下真要喘不过气了。”
青禾知道他又在故意逗趣想让她放松,也冲淡此刻过于沉重黏稠的氛围。她没理他,只是又静静地抱了他几秒,才缓缓松开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头也红红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潮湿的脸颊上,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她此刻全然不在乎。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直直地望进胤禛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她清了清嗓子,终于问出一句最实际的话:“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昏迷了三天,只靠参汤和药汁吊着,此刻醒了肯定虚弱又饥饿。
胤禛也看着她,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发髻上转了转,眉头蹙了起来,然后,也非常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洗头了?都有点味儿了。”
青禾:“”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白写着“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几乎要凝固的沉重气氛确实消散了不少。
知道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放松,青禾便没接这话茬,只是转过身,又细细检查了一下他左肩的绷带。方才拥抱时她已尽量小心,此刻再看,纱布洁白干燥,没有新的血渍渗出,应该没有压迫到伤口。她稍稍放心,又拿起水碗,用银勺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喉。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对胤禛道:“王爷稍等,我去叫苏公公进来照看您,然后去给您做些吃食。”
她转身走出内室。
外间,苏培盛正垂手而立,显然一直守候在门外,未曾远离。见到青禾出来,他立刻迎上一步,目光飞快地在青禾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衣着上扫过,随即迅速垂下眼睑,脸上是惯常的恭敬。
屋内方才的动静他未必听得真切,但看看这两位,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好话的吗?但这位人精似的总管太监什么都不会说,也绝不会表露分毫。
“苏公公,”青禾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王爷醒了,精神尚可。劳烦您进去照看着,千万不要让王爷随意挪动以免牵扯伤口。我去小厨房给王爷准备些适口的膳食。”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态度比往日更加小心,是十二万分的恭敬和奉承,“姑娘辛苦了,王爷能醒来多亏姑娘连日精心照料。小厨房里食材都是齐备的,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青禾点点头,没再多言,径直朝后院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灶火未曾全熄,一直温着热水和清粥。青禾先舀水净了手,又用冷水拍了拍依旧红肿发热的眼眶,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才开始思考该做什么。
胤禛重伤初醒,昏迷三日,身体极度虚弱。短刃上的毒素虽已控制,但余毒未清,加上风寒入侵、伤口感染,此刻最需要的是清热解毒、益气生津、易于消化吸收的食物,绝对不能油腻厚重。
她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有新鲜的鲫鱼,嫩豆腐,泡发的香菇、木耳,江南特产嫩笋尖,小米、粳米。还有她前几日特意交代买来备用的薏仁、赤小豆、莲子等药材食材。
她先取砂锅,放入淘洗干净的小米和少许粳米,又抓了一把薏仁和几颗去芯的莲子,注入足量清水,放在灶上大火烧开,再转为文火慢慢熬煮。小米和薏仁都能健脾利湿、清热排毒,莲子安心神,最是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接着,她处理鲫鱼。选了一条半斤左右的,刮鳞去内脏,清洗得干干净净,又用刀在鱼身两面划上几道浅浅的口子,抹上少许细盐和姜片,略腌片刻。
然后取一个深盘,将鱼放入,在鱼身上铺上几片火腿薄片、几丝泡发的香菇和笋尖,淋上一点点黄酒,放入蒸锅,用大火蒸制。
清蒸能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美和营养,且不油腻,火腿和香菇笋尖能提鲜增味,适合病人开胃。
等待粥和鱼蒸熟的间隙,她又寻了些新鲜的马齿苋,这个草药有清热解毒之效。洗净焯水后过凉,挤干切碎,只淋上几滴芝麻油和一点点香醋,拌匀即可。清爽开胃,又能辅助清热。
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薏仁软糯,粥汤粘稠。她只撒入少许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花,再滴入两滴香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蒸鱼也好了,她小心地将鱼连同汤汁一起倒入一个温过的汤碗里。
最后,她想了想,又用剩下的豆腐,做了一小碗鸡汁豆腐羹。用早已备好的鸡汤做底,豆腐切成极细的丝,与少许鸡茸同煮,勾了极薄的芡,再撒上香菜末。豆腐丝软滑,鸡茸鲜嫩,汤汁醇厚却清淡,最易吞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