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青禾斗胆先问一句,眼下是否真的安全了?前阵子画舫上那些黑衣人,似乎是冲着青禾来的。若是危机未除,青禾贸然离开岂不是自投罗网,又给王爷平添麻烦?”
胤禛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想到这一层。
他微微怔了一下,坦诚答道:“安全之事你无需过虑。那些魑魅魍魉我心中有数。”
“此事可一不可再。对方也深知这个道理。况且我雍亲王府的护卫也并非摆设。之前对方是突击,现在已有所防备,无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动你分毫。”
“若果真如此,那青禾倒真有个不情之请。王爷既允青禾暂避,青禾想与其枯守一处,不若趁机将南下的初衷了了。我想去苏州、杭州都转一转,若时间宽裕,还想去金陵城瞧瞧。”
她说着,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青禾原是想着来江南考察市面行情,为青薇堂寻些灵感和路子,如今既有这个机会,若白白放过,实在可惜。”
胤禛望着她瞬间焕发出神采的脸庞,不免失笑。他方才还在斟酌言辞,担心她会因年氏的到来而暗自神伤,郁结于心,甚至预备了好些宽慰疏导的话。没想到,她总是这么跳脱。
不过,出去散散心也好,总比困在这方寸之地来得舒坦。且她所言不虚,她的江南之行本就该有这一项,是被他耽搁了。于公于私都应成全。
“可以。”他终于颔首,一锤定音,“你去吧。只是不可独自行动。我会让高福挑选一队精锐可靠的人手暗中护卫你左右。你只当寻常游玩考察,其余琐碎和安全事宜,交由他们即可。务必悄悄地去,平安地回。”
“是!谢王爷!”什么雍正,什么年世兰,什么纠结难解的情愫此刻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天大地大,事业最大!等老娘好好考察一下江南富得流油的市场,摸清了门道,回去把青薇堂分号开起来,再想那些劳什子烦恼也不迟!
急性子的青禾,得了准信便一刻也等不得。从胤禛房中告退出来,她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暂住的西厢。一进门,便见蘅芜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拂拭窗台,脸上犹带着几分忧色。见青禾回来,忙迎上来,欲言又止。
青禾却不等她开口,便兴致勃勃地拉住她的手,语调轻快地说道:“蘅芜,快,帮我收拾行装!王爷准了,咱们可以出去逛一圈!”
蘅芜吃了一惊,手中掸子都忘了放下:“出去?姑娘,咱们去哪儿?这年侧福晋才刚来”她担忧地望着青禾,自家姑娘和王爷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她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多少能察觉几分。
年侧福晋突然出现,姑娘心里怎能好过?可此刻姑娘脸上非但不见愁容,反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这反倒让她更不放心了。
青禾看出蘅芜的担忧,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豁达:“王爷受伤,年侧福晋来探望照料,那是天经地义。咱们做下人的,讲究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爷给了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咱们便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事。至于旁的,都不是咱们职责范围,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她眨了眨眼,露出狡黠又通透的笑意,“想多了岂不是自寻烦恼?你忘了咱们南下的正事儿了?青薇堂江南分店的事儿已经耽搁好些时日了,再不趁此机会好好去苏杭瞧瞧,摸摸行情,等回了京城,采薇问起来,咱们拿什么交代?总不能说光顾着伺候王爷药膳,把正事忘了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蘅芜本就是个稳重踏实的性子,听青禾如此一说,也明白了过来。是啊,姑娘说得对,与其困在这里看人眼色,心里别扭,不如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姑娘说得是!是奴才想岔了。咱们这就收拾!姑娘打算去哪儿?去多久?奴才好看衣裳和用物。”
主仆二人当下便在房中忙碌起来。
青禾盘算着:“先去苏州吧,苏湖熟,天下足。苏州城富庶,女子妆扮也精细,定能学到不少。估摸着得待上五六日。杭州也得去,西湖边上的铺子最是讲究金陵嘛,看时间,若来得及也去瞧瞧,那是六朝古都,气派不同。”
她挑拣着衣物,拿了几身便于出行又不太显眼的,颜色多是淡雅或稳重的,如一件鹅黄色绣草绿色缠枝纹的夹袄配玉色裙子,一件浅丁香紫素面宁绸旗袍配月白色马面裙,还有出远门耐脏的靛蓝色细布衣裙。
首饰也只拣了几样简单大方的银器或玉饰,用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装了。又特意将记账用的硬皮本子、炭笔,以及一些预备交换或展示的青薇堂样品,如小巧的人参玉容膏瓷盒、玫瑰胭脂膏、玉簪香粉等仔细包好,放入行囊。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青禾就已经起身梳洗停当,此刻正在和蘅芜最后清点要带的物品,却听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蘅芜开门一看,竟是高福垂手立在廊下,不知已等候了多久。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外面套着玄色羊皮坎肩,打扮得毫不起眼,像是个寻常的管家或账房先生,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精光内敛。
“高公公?这么早?”青禾有些意外,忙将人让进外间。
高福躬身,语气是一贯的恭敬:“给姑娘请安。王爷吩咐了,从今日起直到姑娘平安归来,奴才这一队人专听姑娘差遣。姑娘有任何吩咐,直接告诉奴才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车马、船只、沿途宿处,奴才已按王爷的意思大致安排妥帖,这是初步拟的行程单子,请姑娘过目。若有不妥,或姑娘另有想去之处,随时可改。”
青禾接过那张用工整小楷写着行程的纸笺,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这效率,这周全!她昨天傍晚才提了一句,今儿天刚亮,竟然连行程单都拟好了。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苏州、杭州、金陵,几个大城的停留时间、主要考察区域有苏州的观前街、山塘河,杭州的清河坊、西湖周边,金陵的夫子庙、秦淮河畔,甚至预留了可能的天气延误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真是太牛了!她将单子折好收起,对高福诚恳道:“有劳高公公费心安排,如此周全,青禾感激不尽。”
她略一思索,说道:“青禾对江南风物市情确实所知有限,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想亲眼看看苏杭等地最繁华的街市铺面,瞧瞧当地女子喜好什么样的妆品、香料,质地、包装、售价如何,我青薇堂的东西若想在此地立足,该做哪些调整。”
“其次,若有闲暇,也想寻访些特色的药材或原料。行程上,便以公公的安排为骨架,具体每日去何处,何时走,何时停,可否请公公根据实际情况便宜行事?青禾对道路人情远不如公公熟悉。”
她这话说得十分客气,既点明了核心需求,又将具体执行的主动权交给了专业人士。高福眼中满是赞许,和青禾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发现她确实十分透亮,知进退,懂分寸,从不恃宠而骄,胡乱指划。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高福躬身应道,“奴才预备了两辆青帷小车,外观普通,内里还算舒适稳当,姑娘和蘅芜姑娘乘一辆,行李杂物一辆。护卫们皆扮作随行家丁、车夫模样,分前后两拨,不远不近地跟着。”
“沿途宿处也尽量选了干净稳妥的客栈,或相熟可靠的民家。姑娘今日先用过早膳,辰时二刻出发,先走陆路往苏州方向去,晌午在途中打尖,约莫傍晚时分能到第一处落脚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甚好,一切但凭公公安排。”青禾点头,心中大定。有高福这样老练周全的人打理一切,她只需专注于考察市情、收集信息便可,实在是再理想不过。
早膳是鸡丝粥配上扬州特色的三丁包子、千层油糕,还有几样清爽酱菜。
青禾胃口不错,用了一碗粥半个包子,又喝了些热茶暖身。用罢早膳,她想了想,还是走到正房窗外遥遥对着门帘福了一福,算是辞行。里面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但她知道,他一定知晓。
辰时二刻,两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从宅院侧门驶出,融入扬州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巷中。青禾靠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车厢里,撩开一线窗帘,回望了一眼渐渐隐没在灰墙黛瓦后的静谧小院。
院墙内,有她刚刚确认却前途未卜的情意,有突如其来的娇客。院墙外,是笼罩在冬日晨雾中逐渐展现出轮廓的繁华市井,是等待她去探索的广阔江南,是她可以暂时抛却烦恼全心投入的事业战场。
车厢内暖意融融,蘅芜将暖手炉递给她,青禾接过抱在怀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