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便这般全身心地投入了她的江南考察大业。
每日晨起便带着蘅芜和那位影子般妥帖的小厮出门,穿行于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河埠码头、繁华市肆与清幽坊间。
她的脚步踏遍了观前街和山塘河畔,访过声名在外的老字号胭脂铺,也钻进过巷子深处只凭熟客口碑相传的私家香粉作坊。
她在绸缎庄里细看今冬明春流行的衣料花色,在茶楼里听评弹,甚至寻访了几家药材行与香料铺,对比南北药材成色差异,辨识苏杭一带特有的花草香原料。
每日运动量极大,回到客栈时常常觉得小腿酸胀,脚底发热,心里却充实得很。若是在前世,手机里的微信运动步数怕是日日都要突破两万,稳稳霸占榜首。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空气中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愈发拥挤,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桃符,康熙五十九年的春节,眼见着就要到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青禾结束了在苏州为期近十日的密集考察,收获的笔记写了厚厚一叠,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与初步构想。
按照计划,她该动身前往下一站杭州了。
在康熙年间,从苏州到杭州最便利稳妥的路线自然是乘船经运河、江南河网南下。高福早已安排妥当,他大笔一挥,直接包下一条中型客船,船身看着很是结实,舱室也很洁净,船老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这一路的水道了如指掌。
预计行程需四五日,若天气晴好顺风顺水,或许能赶在除夕或年初一抵达杭州。算算日子,今年的除夕夜,怕是多半要在船上度过了。
想到这里,青禾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穿越至今,整整十二年了。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当初在翊坤宫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如今竟能自由行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为自己的事业谋划,其中的变迁,回望时总令人恍惚。
这次的春节,注定与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远离京城那个权力漩涡中心,或许是因为身上再无奴才的枷锁,又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了一份沉甸甸却尚未厘清的情感。总之,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动身前一日,青禾特意空出了半天。她先去了苏州城里信誉颇佳的一家老字号金铺恒孚银楼。
一进铺面,只见柜台上陈列着各色金银首饰、器皿、金锭银锭,可谓是金光灿灿晃瞎狗眼。
青禾并未多看那些精巧的花簪钗环,而是直接向掌柜的提出要购买一些成色足且便于携带和保存的金条、金叶子,以及几样分量实在、款式简单大方的金镯和金戒。
前世黄金价格的一路攀升,让她对黄金在历史长河中的硬通货地位和保值能力深信不疑,乱世买黄金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虽然眼下康熙朝看似承平,但九龙夺嫡的暗流汹涌,未来雍亲王登基后的政局变动,乃至更长远的历史走向谁能说得准?史书上往往只是一两句话带过,殊不知一个普通的历史事件,放在普通人身上都可能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趁着如今手头宽裕,在胤禛面前也算有几分情面,多储备些黄金傍身总是没错的。她挑选得十分仔细,验看成色,掂量分量,最后用一部分银票和随身带的现银,换回了一小包沉甸甸黄澄澄的底气,仔细收在贴身的荷包和箱笼暗格里。
从金铺出来,日头已近正中。
青禾又去了苏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松鹤楼。
松鹤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此时已是宾朋满座,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如织,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青禾寻了掌柜,预订了楼上两个清静的雅间,又照着酒楼的拿手菜色定了两桌极丰盛的席面。
什么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母油船鸭、黄焖鳗、蜜汁火方、雪花蟹斗、樱桃肉林林总总,俱是苏帮菜的精华,又特意嘱咐多上热乎的点心,如桂花糖年糕、枣泥拉糕、玫瑰猪油大方糕等。
交代完,她预付了定钱,对掌柜的道:“届时请将席面送至清风客栈东院,是请一路护卫照应我的兄弟们团年,务必菜热酒醇,分量足些。”
她心想,高福带来的这一小队护卫虽是奉胤禛之命保护她,但这一路行来尽职尽责,安排周详,从无半点怨言懈怠。逢此佳节,他们却要背井离乡,跟着自己在江南奔波。
自己身份尴尬,既非正经主子就也无权赏赐他们什么,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借一顿丰盛的饭菜聊表谢意与慰劳。希望热腾腾的江南佳肴能稍解他们的思乡之情。
定好席面,青禾又一头扎进了采买年货的人潮中。
她先去了着名的采芝斋、叶受和等茶食糖果店,买了大批苏州特色的节令食品:松子糖、芝麻酥糖、玫瑰粽子糖、脆松糖、软松糕。又去黄天源定了好些桂花糖年糕、猪油年糕,嘱咐店家仔细用油纸包好,一定要便于携带。
经过售卖绸缎和绣品的街区,她给京中的采薇、杜若、含英等贴身丫鬟,以及冯嬷嬷、宋妈妈等管事,每人挑了一块上好的苏绸或杭缎,颜色花样各异,都是时兴的。想着她们在京城打理宅邸和铺子辛苦,这料子拿去做身新衣裳也是好的。还给管事赵木根、钱贵他们各挑了一顶厚实的貉子皮毛暖耳。
路过售卖像生花、苏绣小品、泥人、空竹等玩意儿的摊子,她也忍不住买了一些,准备寄回去给宅里年纪小的仆役孩子玩耍。
林林总总,大包小包,吃的喝的玩儿的用的,堆满了客栈房间的一角。
她细细分了类写了单子,托高福寻了可靠的镖行连同她这几日整理好的部分考察笔记和写给采薇交代事务的信函一并打包,准备发往京城。
只可惜路途遥远,运河冬季水况复杂,这节礼怕是得在路上走上一两个月,等送到京城,元宵节都过了。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份心意总是要尽的。
腊月二十八清晨,天色微青,霜寒露重。清风客栈门前,青帷小车已然备好,行李装点妥当。青禾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来日的小院,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苏州街巷,向着胥门外的码头驶去。
那里,一艘挂着平安字号灯笼的客船正静静等候。船舱里早已收拾停当,铺着厚实的棉褥,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水边的寒气。高福指挥着护卫们将行李细软安置好,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吆喝,竹篙一点,客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河道。
船行平稳,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冬日的水乡,虽无春夏的秾丽,却另有一番疏朗萧瑟的韵味。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残留着雪白的芦花。岸边的乌桕树叶子落尽,露出满树洁白的乌桕子,像撒了满枝的珍珠。
偶尔可见一两只渔船从边上穿梭而过,渔翁披着蓑衣在寒江中独自垂钓。青禾倚在舱窗边,看着流动的风景,思绪也随之飘远。
十二年了,从康熙四十七年到五十九年,这具身体从十五岁的少女长成了二十七岁的女子,灵魂也经历了两世的风霜。
时间的力量,温柔又残酷,推着人不断向前,不容回头。
客船在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航行。
腊月二十九这日午后,船只在一个较大的水驿码头停靠补充给养。
青禾在舱中待得闷了,便带着蘅芜上岸,想在码头附近的集市上走走,顺便买些新鲜果品。
码头集市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客商、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和本地兜售土产的乡民,挤挤挨挨。
青禾在一个卖柑橘的摊子前停下,正挑选着,忽听得旁边一个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年轻女子声音,正与摊主急切地争辩着什么:“阿叔,侬再仔细看看,我这绒花样样是顶好的,丝光缎面,颜色又正,手艺更是没得挑!要不是家里急着等钱用,我绝不会这个价钱就出手的!您多少再加点”
青禾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个小小摊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朵绒花。
花色不算最新奇,无非是常见的牡丹、海棠、梅花、蝴蝶之类,但细看之下,那绒花的做工确实精细,花瓣层次分明,颜色过渡自然,尤其是其中一朵海棠,用了深浅不同的茜红和粉白色布料,栩栩如生,格外打眼。
摊主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碎花棉袄,梳着简单的双鬟,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神却清亮执拗,这会正捧着一朵绒花努力向面前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推销。
那中年男子皱着眉,拿起绒花看了看,又放下,摇头道:“手艺是不错,可你这花样不新奇,如今苏州城里时兴的是通草做的像生花,轻巧逼真。绒花嘛价钱上不去,你这个价我都嫌贵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那姑娘急了,脱口道:“通草花虽好,但容易碎,不如绒花耐久!而且而且我可以做新花样的!只要给我看个样子,我就能做出来!”
中年管事似乎不耐烦,摆摆手走了。那姑娘颓然地放下手中的绒花,望着面前无人问津的摊子,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青禾心中一动。
她走过去,拿起那朵海棠绒花仔细端详,又看了看摊子上其他的。
“姑娘,这些绒花都是你自己做的?”
那姑娘闻声抬头,见是一位衣着体面且面容和善的年轻女子,忙擦了擦眼角,点头道:“是,都是我和我娘亲手做的。我们原是苏州城里永顺记绒花作坊的雇工,前些日子作坊东家生意不好,关了门,欠的工钱也没结清”
“娘亲病了,等着抓药,我才把家里剩下的一些料子和做好的绒花拿出来,想换点钱”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堪。
青禾看着她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和那双满含焦急与不甘的眼睛,心里某个念头隐约成型。青薇堂若要在江南开分号,除了主营的妆品,一些带有本地特色的精巧饰品,也能增色不少。这姑娘的手艺是扎实的,缺的或许是花样创新和销售门路。
“你这手艺确实不错。”青禾温言道,指了指那朵海棠,“尤其是这颜色的搭配很见心思。若是花样能再新颖些,比如做些江南特有的花卉,或者更小巧适合簪戴的款式,应该会更好卖。”
姑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也想过可是,没有本钱买更好的丝线,也没见过多少新鲜样子。而且,就算做出来,也不知道卖给谁。”
青禾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印着青薇堂标记的小巧胭脂盒递给那姑娘:“我姓林,从北边来,做些胭脂水粉的小生意。瞧着你手艺好,人也实在。这样吧,这些绒花我都要了,按你说的价钱。”
她顿了顿,在姑娘惊喜的目光中继续道,“另外,我想请你帮我做些东西。样子我回头画给你,用料要最好的,工钱另算。若是做得好,以后或许可以长期合作。你可愿意?”
姑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愿意!愿意!谢谢谢谢林姑娘!我叫芸娘,我家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杏花弄,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芸娘,名字倒好,直让青禾想起十五府里憨直的芸香小丫头,平白又在心里添了几分对这姑娘的好感。青禾让蘅芜付了钱,将绒花包好,又问了芸娘具体的住址,记了下来。
她并未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只说是北来的客商看中了她的手艺。这或许只是一步闲棋,但未来青薇堂在江南若真需要可靠的饰品合作者,这个叫芸娘的姑娘,说不定就是一颗值得栽培的种子。
回到船上,青禾将那一包绒花拿出来细细看过,越看越觉得芸娘手艺确实扎实。
她收好绒花,心里盘算着等到了杭州安顿下来,或许可以抽空画几个适合绒花制作的新奇图样,托人带给芸娘试试。这也算是考察之外的意外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