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权衡利弊(1 / 1)

正月初二,扬州别院。

虽然主子爷胤禛在病中,但左右是过年,下人们不敢太过怠慢。只见宅子内处处点缀着应景的红色剪纸和新鲜水仙,看着倒是喜庆得紧。

时近正午,天色是江南冬日惯有的灰白,檐角残存的薄霜在稀薄的日光下缓慢消融,滴答的水声衬得庭院愈发寂静。东次间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胤禛与年氏正隔着一个小小的紫铜菊花寿字纹暖锅相对而坐。

因着他肩胛处的伤口终究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饮食需格外清淡温补,不可油腻生发,今年的除夕乃至新年开头的饭食都过得极简。

苏培盛是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既要合规矩、有年节意头,又得丝丝入扣地照着太医的方子来。

眼前这桌席面便是如此:暖锅里的汤底是炖足了六个时辰的鸡汤,撇尽了浮油,澄澈见底,只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和两片老姜,用以温通血脉、补益气血。

涮煮的菜色也经过精心择选,一碟片得菲薄如纸的嫩羊里脊,一碟去了皮剔了刺的鲜活黑鱼片,再便是些豆腐衣、小菜心、鲜蘑菇、山药片等,俱是易消化又富营养的食材。

另配了几样小菜:一碟清蒸扬州狮子头,一碟酒酿清蒸白鱼,只略点姜丝与盐,取其鲜嫩,一碟素炒豆苗,还有一小盅冰糖慢煨的燕窝,是专给胤禛补元气用的。

点心则是茯苓夹饼和枣泥山药糕,都是药食同源之物。酒是决计没有的,只备了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年氏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旗袍,外罩一件银红色百蝶穿花缂丝坎肩,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蓉,娇艳夺目。

头上梳着精巧的两把头,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大凤簪,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侧边簪着鲜艳的绒花和细巧的珠钗,耳上坠着红宝坠子,通身的华贵喜庆。

她眉眼含笑,不住地执起乌木包银的公筷将涮得恰到好处的鱼片、羊肉夹到胤禛面前的天青釉小碟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您尝尝这鱼片,妾身尝过了,鲜嫩得很呢,对伤口愈合也好还有这羊肉,片得薄,入口就化,您多用些,补补气血。”

她一面布菜,一面说着应景的吉祥话儿,又絮絮说起往年京城府里过年是如何热闹,德妃娘娘赏了哪些东西,兄长官署里又送了哪些年礼,话语温软,姿态殷勤。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胤禛却只是嗯、哦地应着,反应颇为平淡。

他今日只穿着家常的石青色暗云纹缎袍,在外头松松套了件玄色漳绒卧龙袋,因伤未大愈,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看似尚可,但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常常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之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青禾离了扬州已半月有余。除了高福循例每隔几日递回些简略消息,报个平安,言说“姑娘已抵苏州,住清风客栈”、“姑娘每日外出察看市井铺面,饮食如常”,“姑娘购得些许绒花样品,似有所得”,便再无其他。

那些干巴巴的行程汇报,于他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银子倒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听闻腊月二十七那日,她竟还去银楼扫荡了一番,买了不少金器。

这没良心的,金子记得买,路途见闻记得看,却独独想不起给他捎个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句寻常的请安,或是一丝半缕的挂念?念及此,他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胀,眼前年氏命人精心烹制的菜肴,入口也觉滋味寥寥。

正当时,门外传来苏培盛的通传:“十三爷来了。”

帘栊一挑,胤祥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藏青色江绸棉袍,外罩佛头青素缎面狐膁皮褂,头上戴着暖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先给胤禛请了安,又转向年氏拱了拱手:“嫂子新春吉祥。弟弟来得不巧,叨扰四哥和嫂子用饭了。”

年氏忙起身还礼,笑容得体:“十三弟说哪里话,快请坐。苏公公,给十三弟添碗筷。”

胤祥大马金刀地在胤禛下首坐了,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两口子吃饭,他一个小叔子来凑什么趣?若非瞧出他四哥这几日心情愈发沉郁,对着年氏曲意承欢恐怕是食难下咽,他才不乐意来当这个搅局的。

他接过苏培盛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又捧起新斟的热茶喝了一口驱散寒气,眼角余光瞥向胤禛。果然,年氏又拣了片羊肉放入胤禛碟中,柔声道:“王爷,羊肉温补,您再”

胤禛只略点了点头,夹起,慢慢吃了,依旧没什么话。

胤祥心里明镜似的,他这四哥,怕是心思早跟着那没良心的飞到苏杭山水间去了。一会得想办法解救一下。

三人吃着,席上菜色慢慢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胤祥清咳一声,开口道:“四哥,前儿个弟弟接到京里来信,福晋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年下宫里事忙,德妃娘娘连轴转地操持,身子骨仿佛有些不太爽利,夜里总睡不安稳。”

胤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胤祥。兄弟俩目光一触,彼此心领神会。

胤禛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转向年氏:“额娘身子不适?这倒是大事。”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伤后力不从心的疲态,“我如今这般模样困守扬州,不能亲至榻前侍奉汤药,实在是不孝。年氏,”

“你素来得额娘喜爱,为人也细心周到。眼下,怕是得辛苦你一趟,先行回京,替本王在额娘跟前尽一尽孝道,精心伺候些时日。额娘见了你心中宽慰,兴许这病就好得快了。”

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千辛万苦追来江南,岂是只为待这十数日便被打发回去的?她张了张口,眼中瞬间漫上水汽,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王爷妾身才来,您伤还没好利索,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胤禛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如今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自有太医和苏培盛他们照料。尽孝乃是人伦大节,你回京侍奉额娘,便是替我尽了最大的心力,比留在这里照看汤药更要紧。”

他顿了顿,看着年氏泫然欲泣的模样,放缓了声音,又道,“你放心,你这份孝心娘娘和我都记着。你兄长年羹尧在川陕任上勤谨为国,你们年家忠心可嘉。听说你侄子如今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

年氏听到兄长之名,精神微微一振,忙道:“回王爷,妾身兄长确有一子名兴,今年虚岁十七了,正在家中读书骑射。””

(青禾若在此处,怕是要在心里啐一句:啧,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渣男!

胤禛点了点头,沉吟道:“年羹尧是国之干城,他的儿子自然也是俊才。这样吧,待你回京后,可传话给年遐龄,让他递个牌子。我自会给吏部和銮仪卫打招呼,年兴这孩子,也是时候到宫里历练历练了。年轻人,放在御前行走,多见见世面,将来也好为他阿玛分忧,为国效力。你看如何?”

这便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抬举了。

天子近侍,满洲权贵子弟初入仕途的优选之一,前途光明。

将年兴安置在此等位置,既是给年氏和年家脸面,也是对年羹尧西北兵权的安抚与牵系。

年氏自然懂得其中分量,兄长的权位与家族的荣耀始终是她最大的依仗。

王爷此刻提出此事,显见并未因她贸然南来而不悦,反而念着年家的好。先行回京虽是遗憾,但有了这份对侄子的安排,以及替王爷尽孝的名头,回府后乃至在德妃面前都足够体面,甚至更能彰显王爷对她的信任与倚重。

思及此,年氏心头的不甘与委屈,便被家族利益的考量冲淡了大半。

她离座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声音里满是感激与顺从:“妾身谢王爷恩典!王爷如此体恤年家,妾身感激不尽。侍奉娘娘本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王爷所托。只是王爷您千万保重贵体,按时用药,妾身在京中才能安心。”

胤禛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一路回京,舟车劳顿,你也需仔细着。苏培盛,替年侧福晋打点回京事宜,一应用度护卫务必周全。”

“嗻。”苏培盛躬身应道。

年氏又关切地叮嘱了胤禛几句饮食起居,方才告退出去,准备回房收拾。暖阁内,似乎随着那抹艳丽石榴红的离去,空气都流通畅快了些。

胤祥看着四哥松了松肩膀,夹起一筷豆苗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摇头笑道:“四哥,你这孝心表得可真是时候。回头德妃娘娘若问起,弟弟我替你圆说。”

胤禛横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才叹了一句:“苏州杭州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胤祥看着自家四哥这般情状,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唏嘘:“行了,我的好四哥,人给你支走了,眼前清净,总能多吃两口了吧?这燕窝瞧着不错,弟弟我也沾光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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