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还好刚才做完晚膳后,她特意净了脸又重新绾了绾发髻,还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擦了擦脖颈和手腕,去掉了油烟与木屑的混杂气味。否则,此时此刻,尊贵的雍亲王应该约等于在亲吻一个抽油烟机。
第二反应式: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前世,她是实打实的大龄剩女,这一世,她是底层挣扎的小屁民。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灵魂已近知天命之年,肉体却首次尝到亲吻的滋味。
世界仿佛在唇与唇接触的瞬间就褪去了所有的颜色与声响,窗外渐沉的夜色,室内跳动的烛火,空气中残留的晚膳香气,统统模糊、远去,直至空无一物。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逼仄的方寸之地,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只剩下唇齿间不容错辨的属于胤禛的气息。
这是一种会让人骤然失智的感觉。
理智的堤坝在生理与情感的双重冲击下,摇摇欲坠。
她僵直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陌生的感官的刺激。
胤禛起初的吻带着惩罚般的凶狠与焦躁,像要以此抹去白日所见带来的所有不快,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归属。
渐渐地,虽说亲吻的力道并未减轻,却似乎掺入了一丝别的什么,变得更加深入,更加缱绻,也更加需索无度。他辗转吸吮着她的唇瓣,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青禾完全被动地承受着。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该如何呼吸。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抵在他的前襟,指尖蜷缩,抓住一片微凉的衣料。
脑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又有无数碎片化的感知炸开。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掌温热有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他另一只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即便在伤后虚弱期,依然箍得她生疼。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急促而沉重。
应该是不反感的。
这个认知让青禾自己在意识的深海里都感到了震撼。除了最初的惊骇与不适,在令人窒息的唇舌交缠中,她竟未生出强烈的抗拒与厌恶。相反,某种沉睡已久的感官体验似乎被笨拙而粗暴地唤醒了。
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竟如同世间万物一样,也开始渐渐模糊、淡化了。
此刻,紧紧拥着她的男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雍亲王,不再是注定要踏上九五之尊之位的雍正帝。
他只是胤禛。
是她两世为人,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的异性,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初吻对象。
事态怎么会突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无力思考,只能被动地沉浸在排山倒海的感官风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良久,胤禛仿佛终于将那口憋闷了整日的郁气,通过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尽数倾泻了出去。
他急促的呼吸略微平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微微松开了对她的唇瓣的禁锢。
然而,撤离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仿佛仍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贴近,又或许是想用更温柔的方式抚平自己方才的粗暴。他的唇开始在她脸上游移,落下细碎而密集的轻吻。
先是她因惊愕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用唇轻轻熨帖,试图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接着是眼帘,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颤抖的眼睫,唇瓣轻触薄薄的眼皮,带来一阵阵的酥麻感。
然后是脸颊,鼻尖,耳垂每一次触碰都极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密密匝匝,无处不在。
青禾觉得,这种细碎的缠绵比方才狂风暴雨般的深吻更令人难捱。
每一处被他唇瓣触碰过的肌肤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窜过,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狂乱失序。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细致入微的亲密,这比直接的掠夺更让她无所适从,她的防线彻底溃散。
她几乎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挣扎或思考。
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完全是抗拒的姿态。内心深处,那份对胤禛本就存在的矛盾情感,在此刻身体的诚实反应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自从魂穿到清朝,她有多少说“不”的权利?对生存环境,对阶级压迫,对皇权威严,甚至对眼前这个救过她性命又强势侵入她世界的男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洇开一道湿痕。
胤禛的唇正轻吻着她的鬓边,那滴泪水的凉意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唇上。
他的动作顿住。
“别哭。”他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更加轻柔地用温热的唇瓣一点点吻去她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
渐渐地,连细密的吻也停了下来。胤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心绪。他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身子更紧密地嵌入自己怀中,然后微微侧首,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深深埋首于她的后颈。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带着罕见的迷茫与自我厌弃,“看到你和旁人在一起言笑晏晏,我心里便说不出的憋闷,不高兴,控制不住那股邪火。”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这不该是我。我自认凡事皆在掌控,运筹帷幄,从无失手。可是遇到你青禾,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近乎示弱的坦白出自一贯冷硬自持的胤禛之口,其分量与冲击力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更甚。
青禾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无措。他这种近乎失控的迷恋原因究竟何在?仅仅是因为她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女子?因为她的医术和价值?还是因为共同经历生死而催生出的特殊纽带?
这到底能不能被归结为爱情?这个在前世被文艺作品渲染得天花乱坠的词汇,此刻显得如此抽象而可疑。
她沉默着,始终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无论是给他,还是给自己。
胤禛伏在她颈窝处,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长久的沉默。
那份沉默,像无声的拒绝,又像深不见底的谜团。他需要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眼神。他需要确认在这场似乎只有他一人在激烈燃烧的情感里,她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他终于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平复下翻腾的心绪,缓缓地将青禾从自己紧密的怀抱里拉开。双手移到了她的双肩上,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烛光下,两人面面相对。
青禾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湿意和微红。她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迷茫、惶惑,还有些许未褪的惊悸。
她就这样直直地回视着胤禛的目光,仿佛也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寻找到自己困惑的答案,寻找到他的执着背后究竟是何物在驱使。
胤禛也深深地看着她。
她的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显得有些红肿,色泽嫣红,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她的眼神复杂难明,却没有他害怕看到的厌恶与彻底的疏离。这让他心中稍定,却也更加焦灼。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良久,房内只有烛火哔剥。
胤禛见她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无奈与挫败感又涌了上来。
他几时这般等待过一个人的回应?可对着她,他似乎总有无限的耐心和无法言说的忐忑。
“青禾,”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是略微低哑,“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问得认真,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想要名分吗?还是旁的什么?金银、田宅、铺面,或是自由?”
他又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郑重与退让,“只要你开口,我能给的,一定给你。”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在他认知的世界里,给予,便是最切实的在意与承诺。
青禾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是实话。自由?她已在追求。财富?她已初步拥有。名分?那恰恰是她最不想要也最觉得束缚的枷锁。一份纯粹的情感?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身份悬殊的境地下,可能吗?她想要的,似乎是这个时空无法完整给予的答案。
胤禛眉头蹙了起来。这个回答既非接受也非明确的拒绝,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却让他无处着力。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那么,青禾,你愿意在我身边吗?”
青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理智的层面,是清晰且不容动摇的。
胤禛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虽然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心中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问题拆解得更加具体:“你不愿意,是因为不愿意做人妾室,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