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既然她能对自己提出这样匪夷所思的相处模式,那她对旁人呢?以前她对张保也是这样“不求天长地久,只愿曾经拥有”吗?
“那张保呢?”
青禾正专注地盛汤,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似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张保身上。这弯转得未免太急了些。
但她只是愣怔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平静。
她和张保的相处十分坦荡,并无半分心虚。:“回王爷,张保于青禾有援手之恩,青禾心中一直甚是感激。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青禾都说过好几次了。”
胤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迟疑,提及张保时也只有平静的叙述,看来她的困扰与纠结独独用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张保也好,沈文舟也罢,或许能得她信任、感激、欣赏,可以视为良友,却不会让她产生挣扎与考量。只有他,会让她如此矛盾,如此特别对待。(青禾的反pua十分成功。
这个发现让胤禛的心情松快了不少,连带着看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清蒸鳜鱼都觉得顺眼了许多。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青禾刚剔好刺的鱼肉送入口中。
凉了的鱼肉口感稍逊,鲜味却依旧在唇齿间留存。他细细咀嚼着,嗯,这鱼蒸得确实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接下来用膳的气氛便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胤禛不再言语,只沉默地用着青禾布过来的菜。青禾也乐得不再挑起话头,尽职尽责地侍膳。
考虑到胤禛今日确有不适,她特意将凉了的春韭香干用旁边小炉上温着的热水略微烫过才奉上。
膳毕,青禾指挥着小太监撤去残席,又奉上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胤禛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只道:“今日你也累了,下去好生歇着吧。”
青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福身应道:“是。王爷也请早些安置,勿要劳神。”
胤禛“嗯”了一声,补充了一句:“铺子里若还有什么需要跑腿张罗的琐事,不必自己硬扛,尽管吩咐高福去办。他人机灵又有经验,用起来便宜。”
这算是默许甚至支持她继续打理铺子了?青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谨道:“谢王爷体恤,青禾知道了。”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
青禾再次福身才缓缓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廊下,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一晚上,实在太过耗费心神。
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往涵碧园听雨轩走去。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
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今晚自己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简直是把离经叛道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按照胤禛平日里的性子,就算不立刻发作,也绝不该是这样纵容
难道自己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这位以规矩严苛着称的雍正帝,对她的惊世骇俗之言网开一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原主的容貌无疑是极好的,清丽脱俗,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澄澈。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更添了几分莹润光彩。
但她也清楚,单凭这副皮囊,绝不足以让胤禛这般人物失去理智。他妻妾虽然不算顶多的,但年氏这样的绝色佳人在那里摆着,他见过的美色还会少么?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方才炙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唔接吻的感觉还不赖呢。
想着脸颊又忍不住绯红起来,她索性摇了摇头,将无解的思绪暂时抛开。
无论如何,今晚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疲惫和心累洗去,然后蒙头睡上一觉。
另一边,书房内。
青禾退下后不久,苏培盛便带着两个手脚轻快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胤禛洗漱。苏培盛一面指挥着人换下茶水,捧来温热的巾帕、铜盆,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王爷自青禾姑娘走后便一直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目光只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脸上倒是看不出明显的怒意,甚至苏培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王爷的眉宇间似乎比晚膳前舒展了些,眼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春色。
这可奇了,苏培盛心里直打鼓。他猜来猜去,终究是雾里看花,摸不准此刻书房里到底吹的是什么风。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青禾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怕是比他原先预估的还要重上许多,许多。
胤禛任由苏培盛伺候着洗漱,心思却早已飘远。青禾的话,青禾的态度,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他有心想再细究,却又觉得今夜不宜再逼她。或许,他该换个人问问?
次日,天光放亮,杭州城在春日暖阳中苏醒。
青禾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好了许多,但心里那根弦却丝毫未松。她记着胤祥昨日的提醒,也忌惮着胤禛难以琢磨的态度,决定今日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铺子里装修已经基本上了正轨,剩下些琐碎的事情需要确认,她便一股脑儿写了个条子,细细交代给高福去办。高福接过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只躬身应“嗻”,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放心。
打发走高福,青禾又去了一趟澄怀园的厨房,与厨娘确认了今日的食材安排。
从昨天的情况来看,王爷的身子依然需要温补,但十三爷口味偏重些,为了两位主子都顾及到,早膳便定了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并蟹黄汤包,午膳预备了西湖醋鱼、油焖春笋、宋嫂鱼羹和一道酒香草头。
安排妥当后,她便缩回了涵碧园听雨轩。
她铁了心决定今天哪儿也不去,只专心侍弄窗前那几盆刚冒出嫩芽的花草来。松土、浇水、修剪枯叶,她的动作细致耐心,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心绪都倾注到这一方可控的小小天地里。
澄怀园那头,胤禛今天也没有出门。
昨日他身体不适的情形,苏培盛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早便寻了机会委婉地禀报了十三爷胤祥,言语间满是担忧,只说王爷连日劳顿,旧伤虽愈,气血终究未复,若能歇息一日,静静心、养养神,那是再好不过。
胤祥对自己四哥的身体自是万分上心,闻言哪有不依的。
用过早膳,他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胤禛的书房兼起居处,手里还拎着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笑嘻嘻地说今日天色晴好,四哥既不出门,不如陪弟弟手谈几局,松松筋骨也好。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玉色暗云纹杭绸长袍,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倒有几分书生的英气。他闻言也未反对,只让苏培盛摆了棋盘。
兄弟二人对坐,胤祥执黑,胤禛执白。
开局不过十余手,胤祥便察觉出不对来。自家四哥棋风向来沉稳凌厉,布局深远,可今日这棋路却显得有些滞涩散乱,好几处看似寻常的落子,细品之下却透着心不在焉,甚至漏出了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破绽。
而且今日他执子沉吟的时间格外长,目光时而落在棋盘上,时而又飘向窗外。
胤祥落下一子,试探着问道:“四哥,可是身子还不爽利?我看你精神似有不济,不若唤太医再来瞧瞧?”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仿佛恰好触动了胤禛心中那团亟待梳理的乱麻。
胤禛捏着一枚莹润的白子,在指间转了几转,并未落下,反而抬眼看向胤祥,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手中的棋子“啪”一声丢回棋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十三昨日青禾同我说了一番话。”
胤祥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也认真起来。他就知道,四哥这副模样,多半与青禾脱不了干系。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胤禛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倒出憋了一夜的疑惑:“她说若只是短暂的彼此心悦,不求名分、不论将来地相处一段时日,她或许可以伴我一段时间。但若是长久的婚姻嫁娶,相伴一生,她不想。”
胤祥听得眼睛微微睁大,这这说法可真是新鲜。他强忍住没打断,静待下文。
“我问她为何,她说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心意相通的时光本身,比一个确定的结果更珍贵,不必牵扯家族、子嗣那些负累,感情更纯粹。还拿春花作比,说欣赏过盛开便好,不必强求结果。”
胤禛复述着,眉头越皱越紧:“十三,你听听,这这成何体统?这算是什么道理?男女之间,岂能如此儿戏?”
他看向胤祥,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文号,仿佛指望这个一向机敏通达的弟弟能为他解读匪夷所思的青禾逻辑。
“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这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心如此想?若是真心,她又将我置于何地?将我们之间当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