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荒郊野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呼啸的夜风里,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都笼罩在潮湿冰冷的喧嚣之中。
庙宇正殿早已坍塌大半,残存的一角偏殿勉强能遮风挡雨。殿内蛛网遍布,神像蒙尘断裂,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尘土与霉味。
殿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努力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在残破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成为这黑暗潮湿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与暖意。
司南月盘膝坐在篝火旁,垫着一块干燥的草席。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惹眼的月白衣裳,穿了一套更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长发也仅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篝火的热气蒸腾,柔顺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手中拿着那本《惊鸿碎影》残谱,借着火光,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眼神专注,仿佛外界凄风苦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而,她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其中。
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令她灵魂深处悸动的气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在殿外弥漫开来,穿透了风雨的喧嚣,精准地落在她的感知里。
来了。
她指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转瞬即逝,如同火苗的跳跃,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没有抬头,没有张望,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火光映照下的侧影显得更加清晰、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静谧的扇形阴影,专注研读残谱的样子,像极了初入江湖、刻苦练功的懵懂少女。
篝火噼啪作响,雨声在庙宇的破顶和残壁上敲击着杂乱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很久。
殿内那跳跃不定的火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拂过,微微摇曳了一下,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下一刻,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从殿角最深沉的阴影中自然析出,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火光映照清晰。
叶星阑。
依旧是那身看似朴素、实则暗藏玄机的玄青长衫,衣料在火光下流动着深海般幽邃的光泽。半张打磨得光润的银色云纹面具覆盖着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冷峻流畅的下颌和颜色偏淡、此刻却紧抿着的薄唇。面具边缘流云的暗纹,在跳动的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他站立的姿态随意而挺拔,如同悬崖边一株孤松,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仿佛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唯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吸纳了漫天星光的寒潭,此刻正沉沉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审视,落在了篝火旁那个看似毫无所觉的身影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篝火的噼啪声和殿外的风雨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雨势甚急,借地暂避。”一个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如同寒泉流过冰面,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入司南月耳中。
司南月的心跳,在胸腔内猛地一撞!如同沉睡的巨鼓被瞬间擂响!那声音!纵然刻意压低了声线,带上了属于“云隐客”的冰冷,但那份烙印在神魂最深处、属于太初祖龙的低沉韵律,如同最精准的密钥,瞬间开启了她记忆的闸门!
她的阿阑!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呼唤和奔涌的狂喜,维持着“孤月”的人设。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四目,隔着跳跃的篝火,在昏黄摇曳的光影中,猝然交汇!
火光在他玄青色的衣袍上跳跃,勾勒出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那半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如同覆盖着寒霜的玄铁。面具上方,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倒映着浩瀚星海的无垠夜空,深不见底,却又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身影。
那双眼睛!司南月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
不再是废墟上隔着百米距离的冰冷审视,不再是茶棚混乱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探究。此刻,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直视着这双眼眸,她看到了那深潭之下汹涌的暗流!
她看到了震惊——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巨大震动,如同平静的海面下掀起了万丈狂澜!
她看到了探究——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试图剥开她层层伪装,直抵核心的强烈欲望!
她看到了审视——属于上位者和掌控者的冷静判断,评估着眼前这个巨大谜团的价值与威胁。
但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是一种被深深吸引的悸动!如同磁石相吸,如同飞蛾扑火!那目光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本能的专注与灼热,如同星海中最炽烈的恒星光芒,穿透了冰冷的伪装,牢牢地锁定了她!
是他!这眼神!纵然轮回万载,纵然记忆蒙尘,这眼神深处那独属于她的、足以焚尽星河却又沉淀为无边深海的炽热与专注,从未改变!
司南月的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巨大的、带着甜味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周身那磅礴的紫金之气,此刻如同沸腾的熔岩,剧烈地翻腾着,那盘踞的龙影几乎要破体而出,发出无声的咆哮!气运的丝线疯狂地向他涌去,又被强行压制,形成一种危险的、紧绷的张力。
然而,在叶星阑的视角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光映照下,少女抬起的脸庞清丽绝伦,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净。那双澄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在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猛地睁大了!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以及…一种毫不作伪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惊惶与无措!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弱者的、对未知强者的本能戒备和瑟缩。她的身体似乎都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微微缩了缩,抓着残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反应…如此自然。一个孤身在外、露宿荒庙的年轻女子,面对一个戴着诡异面具、气息深不可测的陌生男子深夜闯入,表现出这样的惊惶与戒备,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
叶星阑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了一丝。真的是惊惶吗?
为何在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错觉般的…欣喜?还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这感觉荒谬而强烈。
“请…请自便。”司南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强自镇定,如同被夜风吹拂的脆弱风铃。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膝头的残谱,仿佛那破旧的册子是唯一的依靠。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明显加快的呼吸频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叶星阑的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本残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靠近篝火,只是选择了一个距离她约两丈远、靠近门口背风的角落,姿态随意地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玄青色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只有面具边缘偶尔反射出一点跳动的火光。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然而,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其敏锐的警戒状态。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将整个偏殿,尤其是篝火旁那个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内。
殿内再次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雨水敲打残檐的滴答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粘稠而微妙的张力。
司南月看似专注地看着残谱,实则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角落里的那个人。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看似平稳、实则比平时快了一线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如同实质般带着探究与灼热的无形目光,即使他闭着眼睛!
阿阑…你也在看我,对不对?
她甚至能想象出面具下他此刻微蹙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困惑与挣扎。灵魂在疯狂呐喊,理智却在拼命压制。这种矛盾,让他如此…鲜活。
一丝微不可查的甜意,如同蜜糖般在她心底无声化开。她故意将一缕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的发丝撩到耳后。火光跳跃,清晰地映照出她耳垂后方,靠近发际线的那一小片肌肤——一点极其细微、形状宛如麒麟踏云的淡金色胎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几乎就在胎记露出的瞬间!
倚靠在阴影中的叶星阑,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闭着的眼睑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空气中,那道无形的、源于他灵魂深处的紫金之气,猛地剧烈一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系统000的躺平面板上,代表“叶星阑(云隐客/星陨)”爱意值条,数值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在之前茶棚事件飙升的基础上,再次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旁边,一串代表“高度关注”、“灵魂深度吸引”、“强烈探究欲”、“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对胎记的震惊与确认”的金色数据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沸腾的星云,持续地翻涌着。
一行小小的粉色数据流悄悄飘过:【目标注视宿主时间:超过一刻钟…心跳加速稳定…灵魂共鸣度持续上升…判定:他完了…躺平吃糖…】
风雨依旧在庙外肆虐,破庙内,一明一暗,篝火旁研读残谱的少女,阴影中闭目假寐的神秘客。沉默的空气里,只有火星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以及那无声流淌的、越来越浓的、名为宿命重逢的微妙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发酵,酝酿着足以席卷一切的惊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