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那片污浊狼藉的深潭,叶星阑寻了一处地势较高、背风干燥的缓坡。坡上生着几丛坚韧的剑茅草,坡下不远便是清澈见底的湖水支流,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
一簇篝火在坡顶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山林夜间的寒意与湿气,也照亮了方寸之地。火光映照着叶星阑玄青色的身影,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受伤的左臂衣袖已被他自己撕下大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手腕处那几点焦黑的灼伤和周围泛着青紫的皮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司南月跪坐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月白色的素锦裙裾铺在草地上,如同盛开的皎洁月光。她带来的小包裹摊开在一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小巧的玉瓶和干净的棉布。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用浸了清水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着他手腕伤口周围的污迹和残留的毒液。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也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过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眉眼。跳跃的篝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低垂,在眼下投下静谧的扇形阴影。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弄疼了他,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叶星阑沉默着。
他其实完全可以。只需心念一动,体内那浩瀚如渊的紫金之气便能瞬间将残留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阴寒毒力彻底驱散,甚至那点皮肉灼伤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这点小伤,对他而言,与拂去一粒尘埃无异。
但他没有。
他任由她忙碌着,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在自己灼痛的皮肤上轻柔地擦拭、按压,带来一丝丝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清凉。那专注的神情,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流,无声地注入他沉寂冰冷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甚至刻意放松了对那点伤口的压制,任由那细微的灼痛和麻痹感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她此刻的靠近,感受这份被珍视、被呵护的奇异暖意。
“毒力已深入肌理,虽被前辈压制,但若不彻底拔除,恐有后患。”司南月一边仔细擦拭,一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她打开一个青玉小瓶,一股清冽醒脑、带着淡淡草药苦香的药味弥漫开来。“这是‘清心玉露膏’,专克阴寒火毒,可拔毒生肌。”
她用纤细的指尖剜取了一点莹白如玉、散发着丝丝凉意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叶星阑手腕的伤口上。药膏触及灼伤的皮肤,瞬间带来一阵清凉舒爽,驱散了残余的刺痛与麻痹。她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均匀,缓缓地、一圈圈地将冰凉的药膏揉开,让药力渗透。
叶星阑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落在她的脸上。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她低垂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微抿的粉唇勾勒得无比清晰。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月光与火光交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流淌,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几缕不听话的乌黑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再次滑落下来,调皮地拂过她光洁的额角,眼看就要沾到涂抹药膏的手指。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叶星阑的心神。那冲动源于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快过理智的思考。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极其自然地、极其轻柔地伸向她的鬓边。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迟疑,却又异常坚定。
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几缕不听话的柔软发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湖水的低语,林间的虫鸣,似乎都瞬间远去,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司南月涂抹药膏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股强烈的、如同电流般的悸动瞬间窜遍她的全身!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发丝的触感,感受到了那动作中蕴含的、难以言喻的轻柔与…珍重。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甜蜜与酸涩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僵持着低头的姿势,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碎发拢起,轻轻别到了她小巧的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发丝被拂开,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侧脸线条再无遮挡,完全暴露在篝火与月光之下,也暴露在他深邃的视线里。
叶星阑的手指并未立刻收回。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小巧的耳廓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温热细腻的触感,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那柔软的耳垂后方,那点淡金色的、形如麒麟踏云的胎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地灼烫着他的指尖,也灼烫着他的灵魂。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篝火的光芒跳跃得更加欢快,火星噼啪作响,如同两人此刻无声涌动的心潮。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夜风似乎也识趣地放轻了脚步,只余下湖水温柔的拍岸声。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气息——他清冽如雪后松林,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和药膏的清苦;她清幽如月下寒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司南月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比篝火更艳丽的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她依旧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放在叶星阑手腕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在他未受伤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叶星阑的目光,如同最深的旋涡,牢牢地锁在她染上红霞的侧脸上,锁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锁在她小巧精致的耳垂和那点若隐若现的胎记上。面具之下,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探究、挣扎、困惑,以及一种几乎要冲破冰冷外壳的、汹涌澎湃的悸动与温柔。
他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她温热的耳廓边缘,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流连的意味,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下细微的摩挲,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司南月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猝然相对!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羞赧,以及一种深埋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炽热情愫!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了万古轮回的、刻骨的眷恋与探寻!
叶星阑的心神,如同被那眼神狠狠撞了一下!面具下的呼吸瞬间一窒!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的桎梏!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又无比旖旎的沉默…
就在这时——
“啾!”
一声清脆的夜鸟啼鸣,突兀地从不远处的林中响起,划破了这粘稠的静谧。
如同被惊醒的梦。
叶星阑悬在她耳畔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他迅速移开目光,转向跳跃的篝火,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周身那翻涌的气息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只是那玄青色的袖袍下,那只刚刚拂过她发丝的手,几不可查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司南月也像是骤然回神,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她拿起一旁的干净棉布,动作有些慌乱地、匆匆将叶星阑手腕上涂抹的药膏包扎好,打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结。
“好…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如同被风吹拂的琴弦,“药力已渗入,夜间注意莫要沾水。”说完,她迅速收拾起地上的药瓶和棉布,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仓促。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跳跃着飞向夜空。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中,那无声流淌的旖旎与悸动,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被打翻的蜜罐,丝丝缕缕,更加粘稠地缠绕在彼此之间,在沉默中无声发酵。
叶星阑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个略显笨拙的包扎结上,又缓缓移向身旁那个低头收拾、耳垂依旧绯红的月白身影。面具之下,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星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