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不愧为北地首屈一指的繁华大邑。甫一入城,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各色商铺鳞次栉比,招幌林立。
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马匹的汗味,以及一种属于大城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市井烟火气。
叶星阑与司南月牵着乌云踏雪,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玄青与月白的身影,在这斑斓喧嚣的街市上,如同两滴沉静的墨与清冽的水,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周遭的浮华。
叶星阑依旧戴着那半张银色云纹面具,气息深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景象,实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将周围一切气机流转尽收“眼”底。
司南月则安静地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月白素锦长裙纤尘不染,乌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银竹玉簪,清丽脱俗得如同误入凡尘的月宫仙子。她澄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喧嚣的店铺、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眼底深处是神只俯瞰尘世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玲珑阁。
玲珑阁并非临街的显赫铺面,而是坐落于城西一条相对幽静的深巷尽头。巷口有高大的石狮镇守,巷内青苔斑驳,环境清幽。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楼阁掩映在几株姿态遒劲的古槐之后。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用料考究,却并不张扬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雅致。正门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玲珑阁”三个古篆,字体飘逸灵动,仿佛暗藏玄机。
早有青衣小厮在门口垂手侍立,见到二人,尤其是看到叶星阑脸上那标志性的银色面具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贵客临门,阁主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显然,他们的行踪早已在“天网”的掌控之中。
穿过一道绘着百鸟朝凤图的精致影壁,步入玲珑阁内部。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阁内光线柔和,布置清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悠远、仿佛能涤荡心神的冷香。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墨玉砖,墙壁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没有寻常商铺的货架陈设,只有几组造型古朴的紫檀木桌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往来穿梭的侍女皆身着素雅青衣,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
青衣小厮将二人引至三楼。
推开一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神微荡的甜腻。
室内空间开阔,陈设却极简。地上铺着厚实的雪白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放着一架古琴。书案后,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座椅上,斜倚着一个人。
那便是玲珑阁主——玉玲珑。
她穿着一身极其贴合身段的、如烟似雾的绯红色软烟罗长裙,裙摆迤逦铺开在雪白的绒毯上,如同盛放的红莲。乌发如瀑,并未过多簪饰,只用一支通体剔透、形如滴露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更衬得云鬓堆鸦。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欺霜赛雪。最勾魂摄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极深的琥珀色,流转间波光潋滟,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慵懒与毫不掩饰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妩媚风情。
她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先是饶有兴味地扫过叶星阑那冰冷的银色面具,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停留片刻,随即,那带着钩子的目光便如同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牢牢地落在了司南月身上。
她说着,终于缓缓起身。绯红的身影摇曳生姿,如同水波流动,带着一股惑人的香风,款款走向两人。那目光在司南月清丽绝伦的脸庞和纤尘不染的气质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同性的微妙较劲。
“这位妹妹瞧着面生得紧,不知是哪家的仙子下凡?竟能让咱们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隐客大人,甘愿做护花使者?”玉玲珑停在司南月身前两步远,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冒犯。她微微倾身,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探究的笑意,仿佛要将司南月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司南月澄澈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玉玲珑那极具侵略性的、风情万种的目光。没有羞涩,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如同山涧清泉,不带任何情绪:“孤月。劳阁主挂心。”
简单至极的回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与疏离。
玉玲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女子在她这般风情与目光的注视下,要么自惭形秽,要么心生妒忌,要么被迷得晕头转向。可眼前这个自称“孤月”的女子,眼神却干净纯粹得如同初雪,那份沉静与淡漠,仿佛她所有的风情万种都不过是拂过冰面的微风,留不下丝毫痕迹。
有趣。玉玲珑的红唇勾起一抹更加妖娆的弧度。她正欲再开口试探,一个清冷低沉、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意图。
“玉阁主。”叶星阑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瞬间将室内那丝旖旎的氛围冻结。他甚至没有看玉玲珑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司南月身上,仿佛她才是这玲珑阁内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叙旧寒暄就免了。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
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司南月挡在自己身侧后方,隔绝了玉玲珑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