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真的帮助俄国，在欧洲扩张。
他利用自己女儿的婚事，利用史蒂芬这个“代理人”，兵不血刃地，就在奥地利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心脏地带，催生出了一个，“亲英”的、半独立的“新匈牙利王国”！
这样一来，不仅彻底地，瓦解了梅特涅那套“反俄”的旧体系。
更让俄国和奥地利，这两个本该在巴尔干问题上，联手对抗英国的“神圣同盟”盟友，之间，楔入了一颗永远也不可能拔掉的、充满了“民族矛盾”的钉子！
“高明实在是，太他妈的高明了”
尼古拉一世最终，只能像一头被拔了牙的北极熊，无比憋屈地，一屁股，坐回了他的皇座上。
“那那我们现在，还出兵吗？”奥尔洛夫伯爵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道。
“出个屁的兵！”
而且，他感觉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为什么，法国的国王，因为镇压革命，而被赶下了台？
为什么，普鲁士的亲王，因为镇压革命，而被迫流亡？
为什么，奥地利的首相，因为镇压革命，而身败名裂？
结果，到他这个“根正苗红”的哈布斯堡女婿这里，他不仅不镇压，反而还跟革命党人，手拉手，一起唱歌跳舞，最后，还他妈的，成了“人民”的英雄？！
凭什么？！
这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位专制了一生的“欧洲宪兵”，看着地图上，那片他永远也看不懂的英伦三岛。
第一次，对自己的“强权哲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过就在这时，那个更加劲爆的消息，从维也纳，传到了布达。
“殿下！不好了！维也纳维也纳也失守了！”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史蒂芬的书房，声音都在颤抖，“城里的革命者，在冲进了美泉宫之后，发现发现皇帝陛下和所有的皇室成员，已经在昨天晚上，就趁着夜色，全都逃走了！他们他们逃去了因斯布鲁克！”
这个消息，让史蒂芬大公，也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维也纳会出事，但他也没想到，苏菲皇储妃和那帮老臣们，竟然会怂得这么快，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就直接，把偌大一个首都，给拱手让给了那帮“革命暴民”！
“这是自取灭亡！”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身边的几位心腹幕僚和匈牙利将军们，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都面露焦急之色。
“是啊，殿下！既然维也纳已经失守，皇帝陛下也蒙尘出狩。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以‘勤王护驾’的名义，出兵维也纳？！去镇压那些叛乱，去把皇帝陛下，给重新迎回来？！”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军，激动地说道。
没错，在任何一个传统的、忠于皇室的将领看来，这都是唯一的、也是最“政治正确”的选择。
然而，史蒂芬，在听完这番话后，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挂在墙上的奥地利帝国地图前，看着上面，那片早已因为各种民族矛盾，而变得千疮百孔的版图，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冷静。
不。
不能去。
他想起了，远在伦敦，他的那位“导师兄弟”，在分别前，悄悄地，跟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史蒂芬，我的朋友，记住。”
“当你的邻居家里，着起了滔天大火的时候。一个聪明的消防员，绝对不会，第一时间，就拎着水桶，奋不顾身地冲进去。”
“他会先，在自己家的周围，挖好一条，足够深，也足够宽的‘防火隔离带’。”
“然后，再搬一张舒服的椅子，泡上一壶好茶，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对面的那场大火，是如何，将那些腐朽的、陈旧的、早就该被烧掉的垃圾，给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只有，等到火势自己，快要熄灭的时候。等到那家的主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你过去，帮他收拾残局的时候”
“——那，才是你，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闪亮登场，并提出你自己‘条件’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史蒂芬的心中，豁然开朗。
“传我的令！”他转过身，对着在场所有期盼着他做出决定的心腹们，下达了他继任“匈牙利帕拉丁”之后，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战略指令！
“第一！我们匈牙利的全边境，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将我们的军队，集结于奥匈边境，修筑工事，严阵以待！”
“我们的口号是——严防维也纳的‘革命暴乱’，传入我们和平、稳定的匈牙利！保护我们的人民，不受‘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毒害！”
（这个借口，简直完美！既向维也纳的保守派，表明了自己“反对革命”的坚定立场，又向自己国内的人民，展现了自己“保境安民”的决心！）
“第二！”他继续说道，“立刻，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还在因斯布鲁克‘避难’的皇帝陛下，和苏菲皇储妃殿下，发去一封最诚挚的慰问信！”
“如果，他们需要任何，人道主义的物资援助，比如，食物、药品、或者嗯，一些军费上的‘周转’。我们匈牙利人民，非常乐意，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先用“精神支持”和“人道主义援助”这两个糖衣炮弹，把自己给摘干净，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
这两道命令一出！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傻眼了！
自己眼前这位，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甚至有些软弱的史蒂芬大公吗？
这他妈分明就是，一个把“隔岸观火”给玩到了极致的政治老流氓啊！
布达城堡的书房里。
在下达完这一系列，足以改变整个中欧历史走向的命令之后。
史蒂芬，一个人，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依旧灯火辉煌、一片祥和，与河对岸那战火纷飞的维也纳，形成了鲜明对比的佩斯夜景。
他沉默了许久。
“亚瑟，我的朋友”他看着伦敦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呢喃着，“我现在，终于有一点点明白你了。”
在今天之前，他还一直觉得，林亚瑟教给他的那些，关于“阳谋”、关于“利益交换”、关于“不择手段”的“帝王心术”。
是肮脏的，是冷酷的，是不符合他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价值观的。
但现在，他明白了。
要想，在这个充满了豺狼虎豹的、肮脏的政治世界里，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和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
你就必须，先让自己，变成，比所有豺狼虎豹，都更狡猾，都更凶狠的，那个，最顶级的猎人。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杯，托卡伊贵腐酒。
“为了匈牙利。”
他隔着空，对着那个，给了他所有这一切的人，遥遥地，敬了一杯。
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