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蒂罗尔州,因斯布鲁克。
这座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谷之中、风景如画的古老小城,今天,迎来了一群,它历史上,最尊贵,也最狼狈的客人。
十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蒙着厚厚帆布的马车,在一队同样换上了便装的皇家骑兵的护送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中那座毫不起眼的霍夫堡行宫。
车门打开。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皇储妃苏菲。
这位一向以“精致”、“高贵”和“铁腕”著称的“维也纳宫廷唯一男人”,此刻,却显得异常的狼狈。
她那头精心打理的、漂亮的巴伐利亚式卷发,因为连夜的颠簸,早已变得凌乱不堪,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还沾着泥土和汗水,狼狈地贴在她那张因为愤怒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旅行套裙,也早已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她那同样六神无主的丈夫弗兰茨·卡尔大公,和她那几个,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孩子——弗兰茨·约瑟夫,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马克西米利安和卡尔·路德维希。
至于名义上的皇帝斐迪南一世他,正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躲在自己的皇后安娜的怀里,因为马车的颠簸,而“哇哇”大哭,吵着要吃他最喜欢的维也纳炸肉排。
这就是,哈布斯堡王朝,这个传承了近千年、曾经统治了半个欧洲的古老家族,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该死的!该死的暴民!”
苏菲公主一走进那间被临时收拾出来的会客厅,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她一把,将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油画,狠狠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哈布斯堡家族,给了他们和平!给了他们秩序!结果,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他们竟然竟然敢用石头和火把,来对待他们的君主?!”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她这辈子,都从未遭受过如此的奇耻大辱!
“母亲,您息怒,先喝口水吧。
而在他的身旁,则是他那位只比他小两岁、却继承了母亲全部美貌和浪漫气质的二弟——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未来的墨西哥皇帝。
“是啊,母亲,”马克西米利安也跟着劝道,“维也纳那些市民,只是一时被那些革命党人给蛊惑了。等他们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没有了我们,他们连面包都吃不上!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求着我们回去的!”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苏菲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情报的侍从,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殿殿下!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是不是那些暴民,追到因斯布鲁克来了?!”苏菲现在一听到“不好了”这三个字,就心惊肉跳。
“不不是”侍从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布达那边,传来了紧急信函!”
“布达?史蒂芬?”苏菲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一把,夺过那封信。
当她看清楚,里面,由她的“好堂弟”,匈牙利帕拉丁——史蒂芬大公,亲笔写的,那封措辞极其“谦卑恭敬”,但内容却极其“大逆不道”的《关于匈牙利将暂时关闭边境,以防止“维也纳革命瘟疫”传入,并将在境内实行“高度自治”的紧急状态通告》时
苏菲公主,这位“哈布斯堡的铁娘子”,再也抑制不住!
“史蒂芬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狮!
维也纳乱了,皇帝跑了。
这个时候,你,史蒂芬,作为哈布斯堡家族,在匈牙利的全权代表!作为手握着十万大军的帝国重臣!
你不第一时间,派兵前来“勤王护驾”,去镇压那些该死的叛乱!
你他妈的,竟然
竟然,关起了自己的门,宣布要搞“高度自治”?!
还美其名曰,“防止革命瘟疫传入”?!
这他妈哪里是“防止瘟疫”?!
这分明就是,趁着主家着火,第一个,跳出来,宣布要分家另过啊!
而且!他竟然还敢!在信的最后,用一种极其“善意”的口吻,“提醒”她:
“我亲爱的苏菲堂姐,考虑到维也纳目前局势混乱,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血脉延续’和‘资产安全’。我个人,强烈建议,您可以,带着小弗兰茨和小马克西米利安,暂时地,来我们布达‘避难’。我向您保证,在我的领地内,没有任何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这番充满了“家人关爱”的话,听在苏菲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最恶毒的羞辱!
来你这里“避难”?
那跟古代那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在她看来,他这是想,把她和她的儿子,都当成“人质”,来向维也纳那些革命党,和整个欧洲,索要他自己“独立”的政治筹码啊!
“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叛徒!”
苏菲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一把,将那封信,撕得粉碎!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自己那个,一向软弱、甚至有点“文艺病”的“好堂弟”史蒂芬,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的心狠手辣,如此的懂得“政治釜底抽薪”之术了?!
他这套“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打法,简直简直就跟那个,远在伦敦的、他新交的那个“好朋友”,一模一样!
当这个名字,从苏菲的牙缝里,被一字一顿地,挤出来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又是他!
一定又是他!
一定是这个英国魔鬼,在背后,教唆和指使史蒂芬,干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欧洲和平”!
他要的,是一个分裂的,虚弱的,永远在内斗,永远无法团结起来,并且,最终,都必须向他,和他的大英帝国,摇尾乞怜的欧洲!
“弗兰茨!”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个,还一脸茫然的,英俊的大儿子。
“母亲?”
“备马!”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要立刻,亲自,赶去布达!我要当着那个叛徒的面,问问他!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我还要告诉他!他那个所谓的‘岳父’,沙皇尼古拉,是不可能,为了他一个‘没用的女婿’,而冒着与我们整个哈布斯堡,乃至整个德意志世界为敌的风险,去支持他分裂帝国的!”
“母亲!不可!”
还没等她说完,一直沉默着的、少年老成的弗兰茨·约瑟夫,却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可个屁?!”苏菲怒视着他,“难道,你也要像他一样,当懦夫吗?!”
“母亲!您冷静点!”弗兰茨的声音,虽然还很稚嫩,但却异常的冷静和坚定。
他看着自己这位,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充满了“政治现实主义”味道的话。
“外面局势太危险了,您千万不能再乱走啊。而且现在,去找史蒂芬叔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和他的匈牙利,已经不是,我们能拉拢的对象了。”
“您现在,就算真的,跑到布达去质问他。他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将您和我们,一起,‘体面’地,软禁起来罢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跟他谈判的所有筹码。”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了苏菲那颗高傲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在维也纳,可以呼风唤雨的皇储妃了。
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连首都都丢了的落难凤凰。
凤凰,不如鸡。
“那那你”她看着自己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儿子,声音都在颤抖,“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身白色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林亚瑟送给他的、金色的防风打火机。
他将打火机,紧紧地,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属于“工业时代”的金属质感。
他想起了,那天,那个传奇英国叔叔,在送给他这枚“火焰”时,跟他说的那句话——
“不要只满足于做灰烬的守护者。”
“你要做那个,敢于在凛冬将至时,亲手带去火焰的人。”
“母亲,我们还是像走之前说的那样,先好好在这等着吧。”弗兰茨道。
这时,一旁的马克西米利安,这位一向对政治不感兴趣的“艺术青年”二王子,看着母亲和哥哥那紧张的气氛,睡意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对啊,大哥说的没错,我们好好休息吧,”他揉了揉那双继承了母亲美貌的蓝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天真的茫然,“母亲,您也别生气了。生气的女人,容易长皱纹的。我可不想,我美丽的母亲大人,因为那些无聊的政治,而变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