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海德公园。
这里向来是伦敦贵族们溜达、社交、顺便炫耀自家纯血马的圣地。
但今天,所有那穿着体面、戴着高帽子的绅士,和那些打着蕾丝遮阳伞的贵妇人们,都顾不上优雅了。他们全都张大了嘴巴(好在有手帕捂着),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围了一圈,死死地盯着公园中央的一块空地。
在那里,停着一个……怎么形容呢?
一个长得有点像三轮车,但又没有踏板,屁股后面还背着个一直在冒蓝烟、发出“噗噗噗”怪声的黑管子。前面也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动物在拉着它!
在这个“怪物”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人。
“各位!下午好啊!”
林亚瑟穿着一身特别定制的、有点像这赛车服的皮夹克,还戴了个防风护目镜,那个拉风程度简直爆表。
“大家一定很好奇,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拍了拍那个发出温热的真皮座垫。
“我叫它——”
“——‘维多利亚勇士号’!人类第一辆……‘自动车’(autoobile)!”
(注:虽然名字这么叫,但结构其实基本就是卡尔·本茨原版设计那个三轮车的魔改版,只不过发动机动力稍微强了一丢丢)。
“这东西……能动?”一位老公爵拄着拐杖,满脸怀疑,“没有马?靠什么?靠那管子里的魔鬼放屁吗?”
周围一阵哄笑。
“哈哈!魔鬼?”
林亚瑟大笑一声,不仅没生气,反而直接坐到了那个看起来有点单薄的驾驶位上,然后极其潇洒地……搬动了那个沉重的大飞轮。
“卡尔!给油!”他对旁边大喊一声。
“好嘞!”茨紧张地调整了一下那个还很原始的化油器阀门。
“吭哧……砰!……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比上次实验室里还要响亮、还带着一股刺鼻汽油味(已经从美国运来了)的爆鸣声,瞬间吓得好几位贵妇人的小狗都在狂叫!
那个三轮怪物的后轮,竟然真的……自己转起来了!
“上来吗?亲爱的?”
林亚瑟在噪音中大声喊道,向维多利亚伸出了手。
维多利亚虽然有点怕,但看着丈夫那自信的笑容,再加上那种身为女王不能在臣民面前露怯的尊严。
她一咬牙,提起那条稍显累赘的长裙,在侍从惊恐的目光中,优雅(尽量)地坐到了驾驶座旁边的其实并不存在的副驾(侧座)上。
“孩子们!抓稳了!”
林亚瑟一松离合(如果有这玩意儿的话,其实是传动带)。
“嗖——!”
好吧,并没有嗖。
它先是极其猛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个喝醉了酒的老太太一样,晃晃悠悠,但确实是在前进地……跑了起来!
速度……大概有个,每小时15公里?
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这个马车平均只能跑十来公里的年代,这不仅是动了!而且动得,非常吓人!
“我勒个上帝啊——!!!它真的自己在跑!没有马拉!”
那群贵族们彻底疯了,不少人帽子都被风或者是被吓得掉了下来!那些纯血马更是受不了这“怪物”的怪叫,嘶鸣着想要逃跑,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且欢乐。
“哈哈哈哈!!!”
小利奥波德坐在后座上,被颠得屁股都要两半了,可是他却兴奋得大吼大叫:“爸爸!太酷了!这比骑马还要带劲!我要开!我要开!”
而维多利亚,在这颠簸和废气中,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极速(相对而言)。
她紧紧抓着那个扶手,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孩子般的、得意的狂笑。
“看哪!亚瑟!我们把那些骑在马上的将军都给超过去了!”
虽然只跑了那么一圈,最后还因为发动机过热而不得不冒着白烟停在草坪中间,像个喘不过气的老牛。
但。
当林亚瑟扶着女王走下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征服未知者的膜拜。
“先生们。”
林亚瑟摘下那满是灰尘的护目镜,看着这群被吓傻、又被征服的老古董们。
“未来的世界,不需要马的鞭子。”
“只需要这……一点点(比了指头大小)的汽油,和一个敢于踩下油门的疯子。”
“哦,对了。”
他指了指那边还没凉透的发动机。
“本茨先生,那个‘奔驰’这个名字好像也不错。如果你们谁想订购……现在开始排队。虽然第一批产能有限(可能一年也就造得出几辆)……”
“但我可以保证,这玩意儿……绝对是您身份的象征。比最大的钻石,还要闪亮!”
人群沸腾了。
汽车时代的车轮,终于在这一颠一簸的喧闹中,笨拙、但不可阻挡地……转动了起来。
……
1861年5月,剑桥的晚风,带着一丝早夏的温暖和青草的香气。
古老的学院钟楼敲响了它沉重的钟声,标志着王储殿下这一届学期的正式结束,也标志着无数个熬夜苦读、或者熬夜逃课的夜晚,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在那条著名的、曾经被许多诗人歌颂过的康河畔,远离喧嚣的宴会厅,那片长满了鸢尾花和野草的隐秘河滩上。
我们的威尔士亲王,也就是今天刚刚正式毕业了的、全学院最“皮实”的爱德华殿下,正盘腿坐在那块已经把屁股磨出茧子的大青石上。他手里抱着的不是权杖,也不是雪茄,而是一把他从姐姐维琪那里“偷师”学会、又自己偷偷练习了一个学期的木吉他。
旁边,坐着那位公主、此时正脱了鞋把白嫩的脚丫浸在河水里轻轻晃荡的……亚历山德拉。
“呼……”爱德华拨弄了一下琴弦,清脆的音符在夜空中跳动,“终于……解脱了!”
“我发誓,这次回去,我想把我那一柜子政治、经济课本全部……喂给我爹养的那匹马吃!”
“正常人都是三年毕业,就因为我要多受王储式教育,多读了大半年书,凭什么!”
“得了吧你。”亚历山德拉回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冰冷的绿眼睛此刻却柔得像水,“马做错了什么?要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它没错,是我错了。”爱德华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苦笑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那把还略显陌生的吉他,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陪他走过了整个青春最好的女孩。
“亚历山德拉……”
“嗯?”
“有一件事……我想,我得跟你坦白。”
他放下吉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那种只有面对真正喜欢的人才会有的、卸下所有伪装的“怂”样。
“其实……八年前。”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你说我是‘boy’,把我气得想哭那次。”
“啊?”亚历山德拉嘴角上扬,显然她也回忆起了那段黑历史,“怎么?现在想起来报仇了?嫌我当时骂你骂得太轻?”
“不。”
爱德华认真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哭着跟我姐和我爸妈发誓。我说……”
他模仿着当年那个只有12岁、稚嫩且中二的自己那股不服输的腔调:
“‘我不仅要变帅!变聪明!还要学会最难的法语!’”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轻,像是一阵不敢惊扰花朵的风。
“‘最重要的是……我将来一定要带最精锐的海军陆战队去丹麦,把那个敢看不起我的死丫头……抓!回!来!’”
“然后,”爱德华的脸红得像个大苹果,“让她给我当‘洗脚婢’!”
“噗——!”
亚历山德拉正把玩着的一朵鸢尾花直接被她笑得扔进了水里。
“洗……洗脚婢?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简直是她听过最离谱的“王子复仇记”了!
“你……你当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爱德华?”她擦着眼角,“所以你这这几年那么努力地……给我送巧克力,给我抄作业,甚至学弹琴……就是为了把我‘抓’回来给你洗脚??”
看着笑得快要岔气的女孩,爱德华也不恼。
他拿起吉他,轻轻地拨动了和弦。不是什么名曲,就是那种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简单的小调。
“是啊。”
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划过。
“那时候那个蠢男孩……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当你第一次在图书馆因为我被书砸到而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
“当你第一次答应陪我去海边抓那些怎么也抓不住的螃蟹的时候……”
“还有那天,我们订婚,你说你不想管我钱,只想管我人那个时候……”
吉他的声音停了。
爱德华挪了挪身子,凑得更近了一些。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还沾着河水、有些微凉的脚踝,然后,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温柔地替她擦干。
“我就知道。”
“那个计划泡汤了。”
“因为……我不想把你当成战利品抓回来。”
“我想……把自己打包好,哪怕是打个蝴蝶结,然后求那个‘死丫头’……”
“——把我,捡回去。”
亚历山德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些,但那双眼里的光芒,却比刚才的笑容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柔。
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不可一世的“boy”,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为她弯下腰、为她擦脚、还愿意坦白自己所有幼稚过去的“honey”。
“那……”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爱德华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
“我现在……可以捡了吗?”
“当然可以!非你不可!”20岁的爱德华立刻像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大金毛一样蹭了蹭她的手,那股子憨劲儿又回来了。
“婚礼……已经在准备了。”他小声说,“我……我选了最好的伴郎,甚至已经说服了我那个恐怖的姐姐维琪回来给我撑腰。你……别跑。”
“傻瓜。”
亚历山德拉轻笑一声,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晚风味道的吻。
“我整个人都在这儿呢。还能,往哪跑?”
……
剑桥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深长。
那一夜。
校园里少了一个总爱搞事情的王子。
但世界上,多了一对准备好要去面对那个虽然复杂、但充满了可能的成人世界的——新人。
“走吧,回家!”爱德华背起他心爱的姑娘(吉他扔给侍从去捡了),在月光下的草坪上飞奔,“下一站……我们的婚礼!”
“慢点!爱德华!我的鞋!”
“不管了!反正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