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大厅里,最后一颗创始者的光球化作漫天光点,消失在张帆面前。
那道贯穿天地的白金色光柱,以张帆为中心,依旧在向著无穷的宇宙深处扩散。
“你以为,这就是终点吗”
归墟那疲惫到极致的意念,並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像回音一样,在张帆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紧接著,一个由纯粹法则线条构成的复杂模型,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有著独立的法则循环,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完美的生態球。
“这是我最初的设想,一个『安全空间』。”归墟的意念解释道,“当旧宇宙的熵增达到极限,不可逆转时,將所有获得『自由意志』的火种,带入其中。”
“主宇宙完成叠代,格式化所有错误和混乱。然后,再將这些火种重新播撒出去。”
“就像一次彻底的隔离治疗。”
张帆看著那个微缩宇宙的模型,它在归墟的意识中缓缓旋转,每一条法则都精妙得让人讚嘆。
“所以,你留下的程序,不只是唤醒,也是一张船票。”张帆的意识回应道。
“是钥匙,也是船票。”归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张逃离这场必然到来的宇宙级重启的船票。”
“重启不能由『建筑师』的绝对秩序来完成,更不能是『寂灭』的彻底虚无。”
“它应该由宇宙自己来完成,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些来之不易的『变数』。”
张帆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了归墟的全部计划。
这是一个宏大、悲壮,又带著一丝无奈的计划。
“轰隆——”
整个星辰墓地开始剧烈地摇晃。
那些构成大厅的法则开始崩塌,一块块星辰碎片脱离了环带的束缚,开始向著中心坠落。
“我的时间到了”归墟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钥匙在你手里了,怎么用,你自己选”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丝迴响,也彻底消散。
张帆猛地睁开眼。
“老大!”
苏曼琪焦急的呼喊通过平衡壁垒,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群星议会的舰队疯了!他们突破了烈风和千刃的防线!”
“他们在用一种『寂灭震盪』攻击我们的壁垒!能量读数撑不住了!”
希望號的舰桥,红色的警报灯將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一片血色。
整艘船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妈的!”烈风的身影出现在舷窗外,他构筑的灰色风暴网上,布满了暗紫色的腐蚀痕跡,像被泼了无数桶强酸。
“这玩意儿在吃我的风!直接腐蚀概念!”
另一边,千刃的刀光快得已经看不见实体,只能看到一道道无形的“理”被他强行刻印在平衡壁垒上,修復著那些被震盪撕开的裂痕。
他的额角,汗水已经匯成了溪流。
“这样下去,最多三分钟!”朱淋清单手死死按在引擎控制台上,那只废掉的左臂无力地垂著。
希望號尾部的朱雀引擎,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耀眼。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那片正在崩塌的星辰墓地中冲了出来。
是张帆。
他看了一眼岌岌可危的防线,看了一眼队友们疲惫的脸。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希望號的舰桥中央。
“老大!”
“你拿到东西了”
烈风和千刃的身影也回到了舰桥,两人都喘著粗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帆身上。
他们以为,张帆会用那股新获得的力量,去摧毁敌人,或者带著他们杀出重围。
张帆却径直走向了飞船的核心控制台。
“苏曼琪,把『自由意志程序』的全部数据,载入希望號的主核心。”
苏曼琪愣了一下,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开始操作。
“老大,你要干什么”朱淋清不解地问。
张帆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在了控制台上。
胸口那枚融合了四种力量的烙印,爆发出璀璨的白金色光芒。
那不是能量的注入,而是更高维度的信息改写。
“轰——”
希望號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整艘船的金属外壳,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
无数白金色的符文在船体上流淌,旧的结构被分解,新的概念被赋予。
这艘承载著他们一路走来的飞船,在这一刻,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星舰。
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概念载体”。
一个能够承载並释放“自由”这个终极程序的道標。
“不逃避,不隔离。”
张帆转过身,看著他的队员们,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他拒绝了归墟的船票。
医生,不能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带著家属先跑。
“苏曼琪,反向解析程序,將『自由意志』的目標,设定为整个主宇宙!”
“什么”苏曼琪的眼睛瞬间瞪大,“老大,这会这会直接跟宇宙的叠代法则正面衝突!”
“那就冲!”张帆低吼,“烈风,千刃,朱淋清,用你们所有的力量,给我撑开一个『发射窗口』!”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们从张帆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吼!”烈风再次衝出舰桥,这一次,他没有再构建防御,而是將所有的混沌风暴,压缩成一柄通天彻地的灰色长矛,朝著正面最密集的一艘敌舰,狠狠刺了过去!
千刃紧隨其后,他的刀,斩向了虚空。
刀锋过处,空间被强行“定义”为静止。
那些袭来的“寂灭震盪”,在靠近希望號的一瞬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定格在那里。
“朱雀——焚天!”
朱淋清將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注入引擎。
赤金色的火焰,重新在舰尾燃起,形成一道巨大的扇形衝击波,將周围试图合围的敌舰,硬生生推开。
一个短暂的、只有十几秒的空窗期,出现了。
“就是现在!”张帆嘶吼。
他將双手,深深按入了控制台。
“启动程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希望號这艘“概念载体”上,扩散开来。
那是一首摇篮曲。
一首张帆母亲曾经哼唱过的,来自地球的摇篮曲。
它化作无形的、超越了光速的白金色波纹,穿透了希望號的壁垒,穿透了群星议会的舰队,射向了无尽的宇宙深处。
那一刻,正在用寂灭法则疯狂攻击的群星议会舰队,诡异地停止了。
一艘战舰的舰桥里,一个脸上刻著寂灭符文的指挥官,正要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他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里,毫无徵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著一串葫芦,在阳光下对他笑。
“爸爸,这个好甜!”
“爸爸”
指挥官脸上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他痛苦地抱住了头。
那段被“寂灭”强行抹去的、属於“自我”的记忆,像一颗被埋藏了亿万年的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
“不我是我是谁”
同样的混乱,在每一艘暗紫色的战舰上爆发。
被抹去的痛苦,被遗忘的爱,被拋弃的亲情
所有属於“生命”的杂质,在摇篮曲的催化下,疯狂的反扑。
整个舰队,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內部崩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宇宙各处。
上千个刚刚摆脱“建筑师”束缚,陷入疯狂內战的文明。
无数正在廝杀的生命体,动作同时一顿。
他们的灵魂深处,也响起了那段温柔的旋律。
杀戮的欲望没有立刻消失,但一颗名为“为什么”的种子,却悄然种下。
整个宇宙的法则,开始剧烈的共振。
星门网络,被这股源自“自由”的力量,强行激活。
一张全新的,布满了无数衝突、矛盾,却又闪烁著亿万种可能性的宇宙星图,在希望號的舰桥中央,缓缓投射出来。
张帆脱力地鬆开手,靠在了控制台上,剧烈地喘息著。
他看著眼前那张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星图,看著上面每一个闪烁的光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贏得了时间。”
他转头,看向扶住他的朱淋清,声音沙哑。
“但战爭,才刚刚开始。”
张帆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星图上,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医者面对一个巨大病房时的凝重。
“现在,我们得去给这些刚被唤醒的孩子,上一堂关於『自由』的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