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天光刚压住地平线,水厂废墟的铁管群像一排排锈死的肋骨插在泥里。我背靠着一根倾斜的铸铁管,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的位置全是湿的,不是雨水,是血。爆炸的冲击波把旧伤撕开了口子,肌肉纤维像是被扯断的电线,一抽一抽地跳。战术手电咬在嘴里,光束斜照向小腿,军用绷带一圈圈缠上去,动作没停,但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包扎完,我把手电夹进冲锋衣拉链缝里,左手摸向腰后。匕首还在,刀柄上的防滑纹硌着掌心。系统界面突然浮出来,红框一闪,转成金色字:【战场回溯已激活:12小时后,王振将在归途伏击】。我没出声,只把眼皮眨了一下,确认信息录入。视野扫过四周——东侧是倒塌的沉淀池,钢筋裸露;西侧三米外有组并列的粗管,能藏身;北面出口被塌陷的混凝土堵死,只剩南侧一条窄道通向厂区深处。我记下掩体位置,手指无意识摩挲枪套空位,那是老习惯,十年前就改不了。
滴水声从头顶传来,一滴,两滴,落在生锈的铁皮上,节奏散乱。这声音盖不住别的动静。十米开外,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接着是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咔…”声,像坏掉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我屏住呼吸,把身体往铁管阴影里缩了半步,右手缓缓将匕首横握胸前,刃口朝外。
脚步声稳了。一步,两步,踩在碎石上的重量不像活人。我眯起眼,借着微弱天光看过去。王振从一堆断裂的输水管道后走出来,机械左腿的液压杆发出低频嗡鸣,脖颈处的蛇形纹身泛着蓝光,明灭频率和心跳监测仪似的。他没穿防静电服,也没戴帽子,脸一半是焦黑皮肉,一半是金属骨架,右眼镜头缩了缩,对准我藏身的位置。
他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暗红色液体,折射出冷光。那不是血,是浓缩型rr-7毒素样本,我在雪山实验室见过同样的容器。他另一只手抱着个银色金属箱,表面有s-07编号,边角磨损严重,像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他走到离我十五米的地方停下。地面的碎石被他机械脚碾成粉末。
“老队长。”他开口,声音混着电子杂音,尾音往上挑,“这次换我送你去时空裂缝当肥料。”
我没动,也没答话。手指在匕首柄上微调角度,确保出手时能直刺咽喉或锁骨下方动脉。他的蓝光纹身还在闪,频率比刚才快了零点三秒,说明能量正在充能,可能是准备启动某种内置武器系统。我盯着他左肩接缝处,那里有一道新裂痕,渗出淡灰色冷却液,说明他刚经历过高强度重启,机体未完全恢复。
他往前迈了一步,金属脚踩进积水里,水花溅到小腿装甲上。玻璃管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你知道吗?”他说,“上次你把我扔进江里,我以为真完了。可数据流没断,核心代码一直在跑。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喘口气。”
我依旧没说话。右腿伤口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流。我重心微微后移,靠铁管支撑身体,避免因失血导致站立不稳。视线始终锁定他脖颈蓝光,判断攻击前兆。他再往前半步,距离缩短到十四米,这个范围,匕首投掷命中率七成三,但我不打算先出手——他带着箱子和毒管,明显是来谈判加威慑,真正动手不会这么早。
“你女儿挺可爱。”他忽然说,嘴角扯出一个歪斜的笑,机械齿列发出“咔”的一声合拢音,“要是她哪天放学路上突然摔倒,心跳停了三秒——你说,是不是很刺激?”
我瞳孔一缩,手指猛地攥紧匕首柄。
他笑了,笑声像电流刮过铁皮。“别紧张,我只是提醒你,棋盘没收官。你赢了一局,不代表你能活到终局。”他抬起左手,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掌摊开,掌心贴着金属箱的一个感应区。箱体发出“滴”一声,锁扣弹开一道缝。
我没去看箱子内部。目光仍钉在他脸上。“你早就不是人了。”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连威胁都学不会换个说法。”
他脸上的金属部分轻微震颤,像是情绪波动触发了伺服电机。“我不是人?”他反问,“那你呢?植物人躺了十年,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女儿,是翻弹壳验火药残留。你比我更像机器。”
我没反驳。他说得没错。我醒来那天,陈雪站在我病床前,我第一反应是检查她书包有没有被安装追踪器。父女重逢,我没抱她,先做了安全排查。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王振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收回手掌,箱盖自动闭合。“赵卫国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你以为你在追真相,其实你只是我们测试系统反应速度的实验品。’”
我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系统界面还在眼前悬浮,金色提示没消失。【战场回溯已激活:12小时后,王振将在归途伏击】。现在他人就站在我面前,说明“归途”还没开始,伏击地点未定,时间窗口仍在变动中。这意味着他此刻出现,并非执行预演事件,而是提前介入,打乱节奏。
他不想按系统的剧本走。
“你带那管东西来,不是为了吓我。”我开口,“你要交换什么。”
他眯起仅存的肉眼,机械眼同步调焦。“聪明。”他说,“我要你交出胎记数据。”
我皱眉。
“你右肩的星图纹路,和周婉宁、陈雪的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是基因标记。赵卫国需要它解锁最终协议。”他顿了顿,“你给我数据,我告诉你陈雪下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盯着他,没动。
他知道我在意什么。
风从废墟缺口吹进来,卷起几片铁锈。远处传来乌鸦叫了一声,又飞走了。我慢慢站直身体,右腿疼得像被电钻啃骨头,但我没退。匕首依旧横在胸前,刃口对准他咽喉下方三寸。
“你错了。”我说。
他挑眉。
“我不是为了真相回来的。”我声音低下去,“我是为了让她能叫我一声爸爸。你动她,我就拆了你这身铁皮,一块块烧成灰。”
他脸上的金属纹路猛地一亮,蓝光暴涨。玻璃管在他手中旋转半圈,开口端对准我。银色箱子发出低频震动,锁扣再次弹开。
我没有后退。
对峙持续着。水滴落下的声音又响起来,一滴,两滴,砸在铁皮上。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交错在满地碎渣上,像两把即将碰撞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