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箱盖拧开的声音很轻,像是罐头被慢慢启封。我盯着三十米外那道人影,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绷得发麻,旧伤像根生锈的铁丝缠在筋上,一动就抽。我没敢挪位置,只把身体压得更低,湿透的战术围巾贴住口鼻,布料吸了水后沉甸甸地压着下巴。
绿色雾气从透气孔渗出来,不是烟,也不是蒸汽,是那种黏在空气里的东西,浮在光线下像一层油膜,缓缓往上旋。它不动声色地爬过地面碎屑,碰到盾牌底沿时,边缘开始微微扭曲。
系统界面无声弹出红框:【毒剂类型:vx神经毒素,扩散半径50米,致死时间30秒】。
没声音提示,也没倒计时音效,就那么静静挂着,像块烧红的铁片烙在我视野角落。我知道它不会骗人。十年前边境任务前夜,队里做过一次模拟演练,同样的毒剂,七秒钟放倒三个全副武装的突击手。现在我只有这块湿布,一把匕首,和一面刚签到领来的钛合金盾。
毒雾已经漫到盾前三米。我左手撑在内侧凹槽,想借力调整姿势,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湿的,但不是汗,也不是水汽。我抹了一把,抬眼看,指腹上沾着淡蓝色液体,在晨光下泛着微弱反光。
我愣了一下。
那是陈雪用蜡笔画的盾徽。昨夜她趴在我背包上涂的,歪歪扭扭一圈圆,中间写了个“爸”,还加了两颗星。她说这是“防护罩”,能挡住坏人。我没擦,也没说不行,就让她画了。现在这层蜡笔痕迹正在渗出液体,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淌,像出汗一样。
毒雾触到盾面那一瞬,蓝液突然起泡,蒸腾出一圈白雾,形成半弧形屏障,硬生生把绿雾挡在外面。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就是两种气体撞在一起,一个进不去,一个出不来。我能闻到空气中多了一股类似漂白水混合蜡烛融化的味道,刺鼻,但还能忍。
王振站在通道尽头,手里还拎着半开的金属箱。他没动,机械眼红光一闪,嘴角往上扯了半寸。那不是笑,是齿轮校准的动作惯性。他的左腿液压杆发出低频嗡鸣,频率比刚才慢了,像是在观察什么。
我右手仍搭在匕首柄上,没拔,也没松。左手却悄悄往盾内侧多按了几分,确认那层液体还在渗。温度微凉,不像是化学反应该有的热感。我脑子里闪过王振刚才说的话——三百二十七个节点,孩子书包里的定位器,赵卫国的监控网。陈雪也是其中之一。她是s-08,重启钥匙。
可她昨晚醒来第一句说的是:“妈妈告诉我,你肩上的星会亮。”
我现在不知道她妈是谁,也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但我清楚一点:这蜡笔画不是巧合。她画的时候就知道会派上用场,不然不会特意涂在盾牌内侧,不会写那个“爸”字,更不会加两颗星——一颗在我左肩,一颗在她自己胸口的位置。
毒雾被遏制在三十米线,白雾环带稳定扩展,直径约四米,刚好把我罩在里面。呼吸暂时安全,但湿围巾已经开始干,边缘发硬。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一旦水分蒸发完,下一次换气就得直接面对vx。
王振动了。
他没前进,也没合上箱子,而是把金属箱往地上一放,双手离开,任其继续释放毒雾。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定,机械颈轻微转动,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在调焦。
他看得不是我。
是他自己的箱子。
绿色雾气正不断涌出,但在接近白雾环带时,出现了微小的折射现象——就像热浪扭曲路面那样,空气轻轻抖动了一下。紧接着,箱体表面凝结出细小水珠,越积越多,最后顺着金属外壳滑落。
他在测试反应阈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他不是来杀我的。如果是杀,刚才趁我腿伤发作直接冲上来就行,何必费劲搞什么交易、留军牌、讲真相?他要的是数据,是我的胎记信息。而这场毒雾,是压力测试,逼我在生死关头暴露系统反应模式。
我屏住呼吸,左手不动,右手缓缓将盾牌斜倾五度,让蒸腾区域正对王振方向。白雾随之偏移,覆盖范围朝他那边推了半米。绿雾立刻受压收缩,扩散速度下降。
王振机械眼红光闪烁频率变了,由稳定脉冲转为间断跳动,像是在记录数据。他没躲,也没调整站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三下胸口——那里嵌着那块s-07军牌。
三下,停顿,再三下。
摩斯码。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我盯着他。
十年前他按下引爆器,让我队全灭,自己活下来成了机械体。现在他站在这里,放出致命毒气,又打出求救信号?
荒谬。
可我知道这不是玩笑。战场上没人拿sos开玩笑,尤其是特种兵出身的人。就算他疯了,程序也不会乱。那套编码逻辑刻在骨子里,错一个节拍都改不了。
毒雾仍在持续释放,但白雾环带已形成动态平衡。时间显示:距致死时限尚余18秒。
17秒。
我感觉到左肩胎记开始发烫,不是痛,是温热,像有血流重新打通了堵塞的管道。系统没弹窗,也没提示,但它在运转。我能感觉到,就像感觉到右腿的旧伤那样真实。
王振依旧站着,双脚没离原地。他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没有攻击意图。但他也没收箱,没撤退,就这么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忽然想起昨夜签到时的画面——系统界面跳出“钛合金战术盾牌”字样,背景是十年前训练基地的装备库照片。我记得那天陈雪也在视频里,隔着屏幕举着画纸说:“爸爸,我给你画了个新盾!”
当时我以为是童言无忌。
现在我想,也许系统早就知道我会需要这个。
白雾环带还在工作,蓝液持续渗出,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些。我左手掌心贴着凹槽,能感觉到金属表面有细微震动,像是某种共振正在建立。
王振的机械眼红光暗了一瞬。
他看到了。
他知道这东西不正常。
但他没动。
我也不能动。
谁先破局,谁就暴露弱点。现在不是拼速度的时候,是拼耐性。他要数据,我要活命,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松口。
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两滴,落在生锈的管道上。天光从顶棚破洞照进来,斜切过毒雾边缘,映出一道模糊的绿线。,战术目镜显示肌肉负荷已达临界点。右腿随时可能抽筋,一旦倒下,湿围巾脱落,一口深呼吸就能让我当场窒息。
但我还得撑。
为了陈雪。
为了她画的这个盾。
为了她喊我一声爸爸。
白雾环带微微颤动了一下。
蓝液流速加快,顺着盾牌内侧沟槽汇成细线,滴落在地。第一滴落地时,发出轻微“滋”声,像是酸液腐蚀金属。绿雾接触到那片区域,立刻向两侧退开,留下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空白圈。
王振的机械颈再次转动,发出“咔哒”声。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个空圈。
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