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脚落下,没有发出声音。地面那圈被蓝液腐蚀出的空白区域还在微微冒烟,像烧过的纸边。他没再往前,只是抬起机械臂,掌心朝上,一枚黑色立方体从指缝间缓缓升起。它悬浮着,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光晕,接着投射出一段扭曲的画面——夜雨、山崖、代号s-08的红色标记在地图中央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十年前任务真相在这里。”他的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管,“但解码需要你女儿的视网膜。”
我没动。盾牌还挡在身前,左手掌心贴着内侧凹槽,能感觉到那层蓝液仍在渗出,温热而缓慢。湿围巾已经干了一半,边缘硬得刮脸,呼吸时鼻腔发烫。我知道vx还在扩散,白雾环带撑不了太久,可现在没人提毒雾了。王振把战场换了个地方,从空气里搬到了数据里。
他要的是陈雪的眼睛。
全息投影还没散。画面卡在那个红点上,像钉子扎进我脑子里。我想起昨夜她睡着的样子,睫毛轻轻颤,嘴里嘟囔着“爸爸别走”。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做噩梦。现在看,也许不是梦。
就在我盯着投影的瞬间,盾牌突然震动起来。不是被动承受冲击的那种震,是主动的,内部传来蜂鸣,短促、规律,三声一组,停顿半秒,再响三声。紧接着,一道幽蓝光纹从盾牌内侧凹槽亮起,呈环形扩散,直接覆盖了我的视野。
系统没参与。这不是战场重建系统的界面,更像是……盾牌自己长出了脑子。它认得她,比我还熟。它知道她在哪,知道她的血型、dna序列、瞳孔间距,甚至能预测她眨眼的频率。这玩意儿不是签到领来的装备,是早就被人设好程序的陷阱。
我手指收紧,指甲抠进盾沿的防滑槽。王振嘴角扬了一下,不是笑,是齿轮校准后的惯性动作。他右手抬起,关节发出“咔”的一声,金属外壳层层旋开,指尖缩回,露出一根高速旋转的微型钻头。寒光一闪,嗡鸣声压过了盾牌的蜂鸣。
“你猜我能不能在她眼球转动前……取出来?”他说。
话音落下的时候,钻头还在转。没有风,但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不是恐吓,是他真干得出来。他曾为赵卫国切掉自己的小指来证明忠诚,现在让他对一个十岁孩子动手,他不会手抖。
我盯着他那只机械手。钻头直径约三毫米,适合穿刺角膜而不破坏晶状体,取样完整。这种规格的工具,通常用于活体生物信息采集,常见于境外人体实验站。他知道怎么用,也知道哪里下针最疼最少挣扎。
左肩胎记开始发烫。不是系统激活,是生理反应。每次情绪剧烈波动,旧伤处就会有灼感,像子弹还在里面游走。我压住这股热流,没去摸它,也没低头看。现在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当成破绽。
王振没逼我回答。他站在原地,钻头悬着,全息投影依旧飘在空中。时间在走。系统没弹窗提醒,但我能感觉到倒计时的存在——每一秒过去,盾牌的蜂鸣就更急一拍,蓝光也更亮一分。它在等授权,等我点头,或者等我松手。
我不敢松。
这盾牌现在就是她的命门。只要我还握着它,它就能继续识别、响应、倒计时。一旦我扔了它,或者强行关闭电源,谁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预设协议?比如自动上传数据,比如远程解锁权限,比如直接把她标记为“可用密钥”。
王振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机械眼红光稳定,像是在读我的心率、血压、瞳孔变化。他不急。他知道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女儿的信息,换那段真相;要么守住她,让一切继续埋在地下。
可他忘了第三种可能。
我不是来换真相的。我是来杀他的。
十年前他在引爆器上按下按钮的时候,就没给我选的机会。现在轮到他站在这儿,拿着钻头讲条件,装什么棋手?
我慢慢把重心往左腿移。右腿旧伤从膝盖一直抽到脚踝,像有根钢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我忍着没哼,只是把匕首柄往掌心里多塞了半寸。刀没出鞘,但随时能拔。
王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没动钻头,只是偏了下头,机械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调焦。他看出我在调整站姿,但看不出我要干什么。他以为我在准备妥协,其实我在想怎么让他先出手。
只要他动一下,哪怕只是往前踏一步,钻头离手掌近一厘米,我就有理由先发制人。盾牌还能挡,匕首够得着。我可以拼着中一记毒雾冲上去,把他那根手指砸成废铁。
但他不动。
他就这么站着,钻头嗡嗡地转,投影里的红点还在闪。时间跳到103秒。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视网膜?
dna、指纹、虹膜都可以作为生物密钥,为什么非得是“眼球转动前”取出来的?说明他们要的不只是静态信息,而是动态反应——某种只有在特定刺激下才会触发的神经信号。比如看到亲人时的瞳孔扩张,比如恐惧时的眼球震颤。
他们在找的不是一个身份验证,是一个开关。
陈雪不是钥匙,她是启动装置。
王振轻声道:“你当年护得住整支小队,护不住一个孩子吗?”
我还是没说话。但这句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以为我还蒙在鼓里,以为我会为了真相低头。可我早就不信什么“真相”了。真相十年前就被炸烂了,剩下的都是别人想让我看到的残片。
盾牌又震了一下。蓝光闪得更快了,倒计时跳到91秒。我能感觉到那层蓝液在加速渗出,顺着沟槽往下淌,滴落在地时发出轻微的“滋”声。第一滴落地的位置,绿雾退开了一个圈,现在已经有十五厘米宽。
王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圈,然后重新看向我。他的机械眼红光没变,但左腿液压杆的嗡鸣频率慢了半拍。他在等,也在评估。
我左手贴着盾牌内侧,悄悄把拇指移到凹槽边缘的一个小凸起上。那是签到领取时就有的结构,我以为是防滑设计,现在看,可能是手动切断接口。如果我能把它按下去,或许能让盾牌断开识别程序,至少中断倒计时。
但我不敢试。
万一这是个触发机制呢?万一按下去反而会立刻发送数据呢?
王振的钻头还在转。他说:“你不信我,可以。但你得信这个系统——它比你更了解你女儿。”
我没回他。我只是盯着他那只手,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只要他抬手,只要他做出攻击姿态,我就冲上去。我不怕死,我怕她变成他们的工具。
时间跳到76秒。
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两滴,落在生锈的管道上。天光从顶棚破洞照进来,斜切过毒雾边缘,映出一道模糊的绿线。,肌肉负荷接近极限。右腿随时可能抽筋,一旦倒下,湿围巾脱落,一口深呼吸就能让我当场窒息。
但我还得撑。
为了她画的盾。
为了她喊我一声爸爸。
盾牌的蜂鸣又响了。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
sos。
和刚才王振打的一样。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机械眼红光稳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他在发信号——是盾牌在回应。
它在求救。
可向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