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管道里只剩滴水声。我靠在墙边,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像被铁钳夹着,每吸一口气都牵得旧伤发麻。陈雪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没说话,也没动。
刚才那阵金属碰撞声过去有十分钟了。外面没再传来脚步,无人机群应该还在搜那条假路线。但我不敢松劲。系统界面没亮,签到奖励也没刷新,我知道这会儿全得靠自己。
我把匕首插回腰侧,伸手摸了摸盾牌残片。它还温着,刚才电磁脉冲炸过之后就没再发热。现在这东西除了当块铁板用,别的指望不上。
陈雪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摇头,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她懂,低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断头蜡笔。笔身裂了道缝,红色蜡芯露在外头,像是快掰断了。她没急着画,而是先看了我一眼,等我点头才往前爬了两步。
墙面湿滑,她用笔尖在上面划了个箭头,手指蹭着粗糙的水泥面,用力往下压。第一下没留痕,第二下才显出红印。她画完就停住,回头等我。
我挪过去,看了看那个箭头。歪的,但方向没错——往主排污渠走。我伸手在她脑门上按了一下,她嘴角轻轻翘了下,又继续往前。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她每到岔口就停下画标记,我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右手始终搭在匕首柄上。管道越走越低,最后只能弯腰前行。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肩上凉得人一激灵。
走到第三个岔口时,她突然停住。
我没出声,贴墙蹲下。她转过身,慢慢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圆,又在中间划了道叉。
死胡同。
我点头,朝原路指了指。她立刻转身往回走,动作轻,鞋底几乎不碰地。我跟在后头,耳朵竖着听动静。空气还是闷的,但能感觉到风向变了——有微弱气流从背后来,说明那边通着出口。
回到上一个三岔口,我改走左边通道。她照旧在关键处画箭头,指尖磨得发红,有一次笔滑了,蹭破了皮。血混着蜡油留在墙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没喊疼,只是舔了下伤口,继续画。
走了约莫二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锈得只剩几根横条。透过缝隙能看到更大的管道,直径两米多,底下有水流声。那是主渠,只要进去就能绕开封锁线。
但我没动。
我盯着栅栏后的黑暗,忽然想起什么。王振不会只派机械体,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无人机。热感、夜视、带信号追踪,比那些铁疙瘩灵活多了。它们飞得快,能钻窄道,刚才没动静,不代表不在。
我拉着陈雪蹲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头顶。
她明白,点点头,把蜡笔塞回书包,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她之前画的全家福,边上还写着“爸爸是英雄”几个字。她没展开,而是轻轻折了两下,塞进我手里。
意思是:你要小心。
我捏了捏纸角,把她往墙边推了推,自己则拖着腿往高处爬。通风口在三米上方,用铁网封着,螺丝早就烂了。我用匕首撬开两颗,把网掀开一条缝,翻身上去。
里面窄,只能匍匐。我一点点往前蹭,左肩擦着铁壁,疼得牙根发酸。爬了七八米,前方透出一点红光——不是火,是光学镜头的待机指示灯。
我趴下,屏住呼吸。
两分钟后,三架小型无人机从下方通道飞过,呈三角编队,底部旋转扫描,中央一颗红色球形摄像头格外显眼。它们飞得很慢,显然是在追踪热源。
我数着间隔,等它们飞远,才往后退。回到入口处,我探头看陈雪,做了个“引”的手势。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块旧纱布——是我之前包扎时换下来的,沾着血。她把它撕成细条,绑在一根断裂的钢筋上,像一面小旗,轻轻晃了晃。
我点头。
她把“血旗”插在岔路口地上,然后退回暗处。我重新爬上通风口,匕首握紧,盯着那条通道。
五分钟。
八分钟。
突然,红光再现。
三架无人机折返回来,这次直接冲向血迹。它们悬停扫描,主眼高速转动,确认目标后,其中一架靠近嗅探。另外两架则分列两侧,准备上报坐标。
就是现在。
我收腹,蹬墙,借力向前滑出半米,看准时机纵身跃下。整个人像沙袋一样砸在中央那架无人机上,右手匕首直刺红眼中心。
“咔!”
金属碎裂声炸响,火花四溅。主控眼当场爆裂,电路短路,整机断电坠地。旁边两架还没反应过来,惯性撞上断墙,机身扭曲冒烟,接连报废。
我落地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差点摔倒。咬牙撑住,抬头看四周。
静了。
连滴水声都好像停了。
我喘着气,把匕首甩了甩,刀尖上的电线断丝掉落。三具残骸躺在地上,红灯全灭。信号中断,王振暂时瞎了眼。
我爬起来,跳下通风口。陈雪已经跑过来,小脸发白,但没哭。她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我,张嘴想说什么。
我摇头,指了指主渠方向。
她懂,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刚到铁栅栏前,她突然停下,回头拉我袖子。
我蹲下。
她指着我靴子。
我低头一看,左脚底沾了点黑灰,是从无人机残骸上蹭的。我脱下鞋,用匕首刮干净,又检查裤脚有没有残留金属粉。做完这些,才重新系紧鞋带。
她松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栅栏。
我用匕首撬开最后一颗螺丝,把铁条掰弯。她先钻过去,我随后。主渠比想象中宽,底下水流不急,泛着油光。岸边有检修道,勉强能走人。
我让她贴墙走内侧,自己走在外沿,随时防着上方。空气流通好了些,但味道更重——腐泥、化学残留、还有股说不清的焦味,大概是刚才炸的无人机烧了线路。
我们沿着水流方向走。她不再画箭头,而是每隔一段就在墙上轻轻敲一下,用回声判断前方是否通畅。我听着节奏,走得慢但稳。
走到一处转弯,她突然停住,蹲下摸了摸地面。那里有一道浅痕,像是轮子压过的轨迹。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蹲下,仔细看。不是车辙,是无人机支架滑行的印子。它们来过这里,可能不止一次。
我立刻警觉,扫视四周。头顶有多个分支管道,黑漆漆的,谁也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把她拉到身后,右手握紧匕首,左手在地上划了三道短线——原地不动的意思。
她站着没动,呼吸放轻。
我就这样盯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不对劲。
刚才那三架是侦察型,体积小,续航短。这种机型不会单独行动,后面一定有中继机或指挥节点。它们消失这么久,对方不可能没察觉。
除非……
我猛地抬头。
正上方有个t型接口,直径四十公分,盖子半塌。如果有一台微型中继机藏在里面,正好能覆盖这片区域。
我指了指上面,又做了个“听”的动作。
她仰头看,几秒后,轻轻点头。
有声音。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像是充电模块在工作。
我放下背包,从夹层摸出一小截铜线——是上次拆炸弹剩下的。又撕下一块战术手套的橡胶垫,裹住手柄前端,做成简易绝缘钩。
我示意她后退五步。
然后我抡起胳膊,把铜线甩上去。第一次没勾住,第二次才卡进接口边缘。我慢慢拉,感觉到另一头有阻力。
有东西挂着。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
“啪!”
一团黑影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是个手掌大的六旋翼无人机,外壳涂成深灰,主眼是暗红色,此刻正闪着故障灯。
我立刻冲上去,匕首插进它的核心舱,搅了几圈。电机停转,屏幕熄灭。
安全了。
我靠墙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右腿旧伤又开始抽,我解开绷带看了一眼,渗血止住了,但周围发紫,得尽快处理。
陈雪走过来,蹲下看我。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书包,拿出新的纱布和消毒棉。我愣了下,接过东西自己包扎。
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我包好伤,拍拍她肩膀。
她抬头。
我指了指前面,做了个“走”的手势。
她站起来,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断头蜡笔,紧紧攥在手里。
我们继续往前。主渠越来越宽,水流声也大了些。空气中那股焦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气。
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周婉宁那边怎么样了。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带着她活下去。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确认我在不在。有一次她差点被地上的铁钉绊倒,我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稳后,没松手,而是反手抓了抓我掌心。
像是在说:我没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前面出现一道斜坡,通向更高的检修平台。平台上有扇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门后黑乎乎的,看不出通哪。
我停下,让她等在原地。
我拖着腿走上斜坡,匕首在前,一步步靠近铁门。门缝里吹出一阵风,带着点城市地下的杂音——远处有车流,还有隐约的广播声。
我们快出去了。
我回头朝她招手。
她小跑上来,站在我身边,仰头看那扇门。
我伸手推了推,门吱呀响了一声,没完全打开。
我用肩膀顶了一下,硬挤进去一条缝。外面是一段废弃的地下通道,墙上刷着白漆,有“禁止入内”的标志,地板上积着灰。
安全区。
我松了口气,转身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里有点光。她张嘴,刚要说话——
我突然抬手,制止她。
因为我听见了。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声。
是信号重启的提示音。极短,一声“嘀”,像是远程设备正在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