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那道裂缝边。我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见屋里有蜡笔划纸的声音。周婉宁已经进了书房,把微型计算机摆在折叠桌上,数据线插进墙角的旧插座。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我关门。
我反手锁了三道栓,检查了一遍窗框的卡扣。背包放在茶几上,匕首还在原位,战术手电电量满格。我摸了摸冲锋衣内袋,s-7v存储卡已经销毁,防磁袋烧成了灰,倒进马桶冲走了。屋里没有追踪信号残留。
陈雪坐在小凳子上,背对着我,马尾辫晃着,手里抓着一支蓝蜡笔,在一张作业纸上涂画。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亮了一下:“爸爸回来啦。”
“嗯。”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画的东西。
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用红蓝铅笔画的。红色线条是围墙,蓝色点是树,中间标了个黄色小人,写着“爸爸”。旁边有个箭头指向右下角,“这里可以藏人”,下面画了个工具间模样的小房子。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你们刚进门我就开始画了。”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页,“你看,这是幼儿园后墙,我和小美上次捡蝴蝶标本时发现的。门坏了,能推开一条缝。”
我接过图纸,手指压在那条缝隙位置。我记得那个工具间,铁皮顶,木板墙,常年堆着扫帚和水管。监控死角,离主路有十五米缓冲带,确实适合短暂停留。
“你说‘藏人’,是觉得我会被人追?”我声音放低。
她点点头,攥紧了衣角:“王叔叔那天说,坏人会顺着信号找来。你和姐姐都回来了,说明他们还没找到你,对吧?”
我没回答。她不知道王振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信号”指的是什么。但她记得每个细节——上周我在厨房拆手机时,她看见我把si卡泡进盐水;前天夜里我站在阳台上盯楼下车影,她悄悄拉上了窗帘。
这些事她不说,但都记着。
我指着图纸上的工具间:“如果我要进去,得从哪边靠近?”
“从花坛绕。”她拿蓝笔画了一条弧线,“保安八点整会去接水,有四十七秒空档。我数过。”
我看了眼周婉宁。她在书房门口站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回去了。屏幕亮着,城市路灯系统的拓扑图正在加载。
我摸了摸陈雪的头,起身走进书房。
周婉宁正把三组坐标拖进时间轴。“我已经接入市政照明后台,权限借用的是上周停运的brt公交调度账户,不会触发警报。”她语速平稳,像在念实验报告,“可以制造一次十五秒的视觉盲区,误差不超过03秒。”
“怎么做到的?”
“每盏路灯都有独立电控模块。我设定了三处断电节点,形成三角遮蔽区,正好覆盖你从街角到围墙的移动路径。”她点了播放键,屏幕上出现模拟动画:灯光依次熄灭,黑暗区域像波浪一样推进,“第8秒抵达转角,第12秒翻越围栏,时间刚好。”
我看向桌上的蜡笔图纸。她画的路线和周婉宁设定的盲区几乎重合。
“她刚才给了我这张图。”我把纸铺在键盘旁。
周婉宁低头看,手指停在“藏人”两个字上。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调出卫星地图,叠加比对。
“工具间的实际尺寸比她画的大一点,但位置没错。”她说,“而且……这个角度,刚好避开西侧摄像头的俯视范围。”
我嗯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你是真打算用她的路线?”
“不是‘打算’。”我说,“是必须。孩子的眼睛看不到威胁,所以看得更清。”
她没再问,重新调整了断电序列,让盲区持续时间延长到十六秒,预留一秒冗余。
我回到客厅,陈雪还在等。我把图纸折好,塞进冲锋衣内袋,紧贴胸口。
“爸爸要出去一趟。”我说。
“去做任务吗?”
“算是。”
她站起来,踮脚把剩下的蜡笔塞进我裤兜:“蓝色最亮,晚上也能看见。”
我点头。
她仰头看着我,忽然说:“别让坏人看见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种话她以前不说。从前她见我出门只会说“早点回来”,或者“带薯片”。现在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太满。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要在家乖乖的。如果看到阳台灯闪三次,就是平安。”
“我知道。”她笑了下,“你以前教过。”
那是三年前,我刚醒过来那阵。住院时没法打电话,我们约好用晾衣绳上的小灯做暗号。后来搬家了,我还特意装了个可控灯带。
她转身跑回卧室门口的小地毯,坐下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我检查背包,盾牌固定牢靠,匕首插紧,全家福在夹层里。右腿旧伤隐隐发酸,但还能撑住节奏。我走到卧室门口,看她一眼。
她正抱着膝盖看屏幕,蜡笔在纸上轻轻划着,画了个穿军装的小人,头顶写着“爸爸”。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指尖触到她发丝的瞬间,眼前空气微微扭曲,老式作战终端界面无声弹出:
【亲子默契度提升】
我没动声色,收回手。
这系统从不解释机制。它只记录事实——当我和女儿的行动模式趋于同步,当她的观察成为我的战术依据,某种东西就被激活了。不是运气,不是巧合。是十年植物人醒来后,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的反馈。
我转身走向玄关,重新系紧鞋带。
周婉宁从书房出来,设备已关闭,主机进入休眠状态。她把数据线收进包里,看了眼时间。
“干扰程序已上传,倒计时两小时自动触发。”她说,“之后七十二小时内无法再次入侵同一节点。”
“够了。”我说。
她点头,站到门边:“我留在这里守后方。你回来前发信号,我给你开门。”
我没有应答。这种事不用承诺。她知道我会回来,我也知道她会等。
我背上包,拉开门栓。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味。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雪仍坐在地毯上,没回头,但左手轻轻抬了下,像是在挥手。
我带上房门,听见锁舌“咔”地咬合。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很轻。脑子里过着路线:街角便利店遮挡,第8秒切入盲区,第12秒翻墙,落地后三步内进入工具间阴影。
盾牌已经在震,不是因为毒雾,不是因为机械体。是因为计划开始运转。
我走出单元门,巷口有送奶车经过。我站在报刊亭后等了七秒,确认无跟踪,拐上主路。
风从背后吹来,背包里的图纸贴着体温,有点热。
前面三百米就是幼儿园后街。
行动尚未开始,但一切已然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