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只要找到能接替欧洛尼斯神职的人就好了。”丹恒问道。
“没错,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找到能背负欧洛尼斯神职的黄金裔。”
“白厄,遐蝶,万敌,风堇是我和吾师在世间寻觅千年,才终于找到了他们。”
“万中选一的适格者,黄金裔中的魁首,若不能确信这些人拥有背负神权的潜质,我和吾师断然不会发出邀请。”
“而逼迫凡众履行这一职责,无异于将其送上绞刑架。”
“这的确是个难事。”白厄沉思起来。
“要不,我来试试?”丹恒突然说道。
此时,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丹恒的身上。
“丹恒阁下?”
“这”
阿格莱雅有些皱眉。
“失礼了丹恒阁下,我知道您的担心与忧虑。”
“但您毕竟是外乡人,翁法罗斯的火种很可能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不适。”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还是要慎重考虑的。”阿格莱雅以一种非常官方的说辞回复。
她除了真的担心丹恒会出现身体不适应之外,还有另一点担心。
那就是元老院。
如果让他们知道黄金裔将火种交给了一个外乡人,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的。
所以,阿格莱雅只能委婉的拒绝。
“说的也是。”丹恒也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冒昧了。
但他这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现在伊芙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体内的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如果他可以借着成为半神的机会拿到火种,便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并且也有力量暂时护住她们了。
“既然如此,我先去跟那刻夏老师谈谈。”白厄说道。
“两颗火种现在还存放在他那里,需要找时间送入创世涡心。”
阿格莱雅点点头,“去吧。”
奥赫玛的城墙上。
克拉特鲁斯拖着已经残破的身躯登上城墙,目光深深的望向悬锋城的方向。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克拉特鲁斯没有回头,便听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是万敌。
“死神也抛弃了你啊,吾师。”
克拉特鲁斯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哼,它只是把我的性命交到了昏光庭院手中。”
“那祭司姑娘的医术…不简单啊,她或许远没有你我想的单纯。”
“但我的事不重要。迈德漠斯,我看到了最后,你还是拥抱了自己的命运。”
万敌明白克拉特鲁斯说的是什么。
现在那股力量还在他的体内翻涌。
是纷争的力量。
但这次的纷争跟以往的不同。
他要缔造一个不同以往的纷争故事。
“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现在「纷争」的力量在我胸中翻涌。我的筋骨化作钢铁,血液在沸腾燃烧。”
“历代悬锋的王者只能仰望这股力量,但我——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我缔造了历史。自我之后,神与王得以共生。”
“没错,你实现了每一位悬锋先王的野心。”克拉特鲁斯终于转过头。
“现在,你终于能带领族人还乡,去重铸悬锋的荣光了。”
万敌断然拒绝,“可惜,我并无此意。”
克拉特鲁斯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两千余年前,崇拜尼卡多利纷争之泰坦力量的人们聚集在它脚下,建立了城邦。悬锋人从此成了战神的锋刃,追随泰坦的步伐征讨四方。”
“但此刻,当我以「神」的身份重新俯瞰这段历史——我终于看清了一切。”
“这是一段荒谬且卑微的历史。人们如蝼蚁般奔赴战场、贪婪掠杀,也如蝼蚁一般…遭到践踏。”
“悬锋人引以为傲的城邦、信仰,还有所谓的「传统」——在它眼中,不过是一触即溃的蚁穴。”
克拉特鲁斯顿时被气的不行,口中连连吐字。
“你,你你想用短短的几句话,剥夺悬锋族人累积千年的骄傲吗?!”
“那骄傲不值一提,克拉特鲁斯。”
“你应该看到了,原本的悬锋城已经在战斗中摧毁了!”
“从这里就能看到。”
“那原本的城墙,纷争的徽记,就连那王座也都在纷争中被摧毁了。”
万敌揪起克拉特鲁斯的衣领,带着他强行看向悬锋城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万敌知道这样的动作很失礼,但这是迫不得已的。
“这,这”克拉特鲁斯被气的胸腔翻涌,仿佛一只破掉的风箱。
“我本应感到愤怒,但我现在却无比的畅快。”
万敌松开手,不顾克拉特鲁斯继续说道。
“我之前一直在犹豫,彷徨。”
“我不知道悬锋人该何去何从,不知道我拿到了纷争的神位之后,会不会变得嗜血,好战。”
“是展开新的生活,还是重新回到那座沾满鲜血的城中延续那所谓的荣耀。”
“但现在,我不用选了。”
“感谢伊芙老师,帮我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她把一切都打碎了,包括我最后的犹豫。”
“由旧悬锋人自己依靠双手缔造一座新悬锋城,这一次,不再有鲜血和战斗。”
“我们将亲手终结一个时代,我们将亲手开创一个时代。”
“如今,我已接过「纷争」的神权,而接下来”
“我将卸下,所谓「王」的名号。”
听到万敌这么说,克拉特鲁斯彻底慌了起来。
他连忙说着:“不、不!”
“把我的话语传递给每一个悬锋人,我命令你。”
“别这么做,迈德漠斯”
“我祈求你!”
“始于光历2506年,终于光历4931年。我,迈德漠斯,悬锋城的末代僭主,歌耳戈之子,在此宣告——”
“于今日,悬锋王朝正式终结。”
克拉特鲁斯彻底突然丢了魂一般,失魂落魄的望着天空,望着悬锋城的方向。
“你杀死了我们”
“你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不,我赐予了你们新生。”
万敌将一枚戒指掷在克拉特鲁斯的手上。
看到这枚戒指的瞬间,克拉特鲁斯瞳孔紧缩。
“这是”
“我母亲的印戒。它本是王者的证明,现在,我将赋予它崭新的意义。”
“拿上它,召集失去了身份的人们。告诉他们,登上神阶的迈德漠斯昭告天下——”
“不必再去追求缥缈的荣誉,也不用再把战死当成唯一的归宿。但你们必须改变,融入这座曾以冷眼注视的城邦。”
“翁法罗斯将迎来残酷的明天。大敌当前,再辉煌的王朝也不过是一堆瓦砾。”
“但你们会踏上唯一的出路,它的尽头将是崭新的世界。”
克拉特鲁斯握紧了戒指,似乎认命了一般。
他捂着半边脸,语气低沉的问道。
“为何要我做你的传声筒,为何你不去亲口向他们解释这一切?”
“因为人要走的道路,只能由人来引领。不是觊觎神明之力,堕入疯狂的「人」”
“而是愿意高举盾牌,保护身后生灵的「人」。”
听到万敌的话,克拉特鲁斯沉默了。
他知道,万敌说的是自己。
他想起了缇安。
那个孩子。
可他,没有成功,他失败了。
他丧气的说道:“我没能救下那孩子。”
“这不重要。同为半神,她们早已有所觉悟。”
“重要的是你会出现在那里——挡在她的面前。”
“那一晚,说服阿格莱雅放了我的…是你么,迈德漠斯?”克拉特鲁斯问道。
“是我。”
“她没有那么容易妥协。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我押上了母亲的名誉,向她保证你灵魂的刚直。以及我向她许下承诺,会将自己的一切,献予逐火的征途。”
克拉特鲁斯沉默了。
“现在呢,迈德漠斯?”
“你要去往何处?”
“去履行我的诺言,回到我应回的地方。”
“那折磨尼卡多利纷争之泰坦的疯狂,吞噬整个翁法罗斯的黑暗”
“现在,轮到我与之抗争了。”
克拉特鲁斯看着万敌背影,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是,我们的王。”
云石天宫。
阿格莱雅刚刚送走了丹恒和白厄他们。
对于岁月火种的归宿他们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
白厄去找了那刻夏,丹恒也带着睡着的伊芙回了私人浴宫。
现在,她总算能静下心来思考对策了。
一边是黑潮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元老院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的局面令阿格莱雅十分头疼。
黑潮还好说,目前他们已经成功阻击了一次黑潮,但问题出在元老院那边。
这次的战役已经被传播到了民众耳朵里了,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元老院授意的。
对于这次战役,民众们好坏参半,其中也不乏一些人视黄金裔为洪水猛兽。
但这怪不得他们,毕竟元老院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阿格莱雅思考的时候,轻微的敲门声传来。
阿格莱雅的金丝有了抖动。
她知道是谁来了。
“你来了,迈德漠斯”
“平常的你可不会这样小声的敲门。”
“看来你已做好准备。”
阿格莱雅已经猜到万敌要做什么了。
“嗯。”万敌点了点头。
“你帮奥赫玛渡过了又一道难关,没有言语能表达我的谢意。”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并非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在如今的世道,我也只能步步为营。何况”
“即便没有对我的承诺,你也准备好献出自己的一切了,不是么?”
“在圣城的时间,我一直在向你学习:制定战略,领导众人,回应变数…但直到最近,我才看清了你真正令人臣服的特质。”
“是什么?”阿格莱雅好奇的问道。
“你身上的「引力」。”万敌直接说道。
“人们会自愿聚集在你的身边,聆听你的指引。”
“他们不想令你失望,并非出于对惩戒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同你的理念。”
“同时,这一特质,我也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
“能说说是谁吗?”阿格莱雅问道。
“伊芙老师。”万敌直接说道。
“她的强大令人着迷,美貌也同样如此。”
“但,她的身上也有那种引力。”
“这跟她的强大与美丽没有关系,而是不自觉的会听从她的指挥。”
“她的引力,跟你还有所不同。”
“那是一种统领的引力,不论事情发生到了何种地步,你都可以相信她。”
“说实话,我一开始看这女人挺不顺眼的,所有事情都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时候冷酷至极。”
“我认为这是傲慢,但很快我便对此改观了。”
“哦?既然一开始如此,那你刚刚为什么叫她老师?”阿格莱雅好奇起来。
“因为,她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慈爱与冷酷可以共存,力量,知识不论好坏,关键在于使用的人。”
“那正是悬锋城的历代僭主缺失的东西。”
阿格莱雅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你已经学会很多了。”
“那么你已经成了这世上最强大的半神,迈德漠斯。你打算如何使用这份力量和知识?”
“我将重建悬锋城,完成尼卡多利纷争之泰坦未竟的事业,成为翁法罗斯最坚固的墙垣,抵御黑潮的袭击。”
“我会为逐火之旅争取足够的时间,直到你带领所有人走到「创世」的奇迹面前。”
“翁法罗斯会迎来新生的,迈德漠斯…只是,带领人们抵达终点的不一定要是你我。”阿格莱雅语重心长的说道。
万敌冷哼一声。
“接过墨涅塔浪漫之泰坦的神职后,你看见了什么?”
“即便过去了一千年,那道预言的字句仍旧清晰。”
“「汝将最后一次沐浴,在温热耀眼的黄金中。」”
“呵,果然是不知所谓的末日预告。”他大笑了起来。
“为何发笑?”
“我只是在想,换做常人看见这行字句,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接近浴场。”
“但我戒不掉沐浴带来的宽畅享受。”
“所以,你也看见了么,迈德漠斯?”
万敌沉默着点点头。
“「终有一日,汝将背后负创而死。」”
“这是我看到的那句话。”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画面啊。”
“但如果我会被一则凭空出现的谵语吓破了胆,当初就不会受到你的注视,加入逐火的旅路。”
“你是对的。愿强有力的命运恭候你,也愿我们在承诺中的新世界再会”
“再见了,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