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而今,黄火土开山立派,收拢了五大弟子,且师出名门,各有奇能,往后管横事心里也更有底,有啥事也不用再求同僚,装神弄鬼的花活儿从要簧变成二郎神的法术——变化多端,想到这,脸上美得直冒大鼻泡,索性豪横一把,便大手一挥:
“今天算你们抄上了,为师请你们百合楼吃饭!”
五人一听流了一嘴哈喇子,那可是百合楼啊,往常也就路过进都不敢进,只把脖子伸进去闻闻味,真要吃一顿,那得算多少挂,骗多少钱,只当这辈子没这口福,既然师父请客,那还客气啥,征得师父同意,顺便叫了全家老少,男的拉女的,女的牵小的,小的搀老的,连带着韩大肉这个嘎杂子琉璃球儿也带上了。
黄火土正缺个跑腿听喝打探消息的碎催,这才不得不叫上这个地赖子,就说这些个人吧,前前后后加起来拢共二十八号,跟蝗虫过境似的,呼啦啦招摇过市就奔了北大关百合楼了。
北大关百合楼那可是津城数得着饭庄子,在北城那也是首屈一指,所处地段自然是繁华地界,商贾云集,舟车往来,出来进去的穿绸裹缎,挺着胸脯,全是有钱人,都拿腚眼看人。
拿现在来说,能到百合楼吃上一顿饭,有面子极了,够寻常百姓吹半年的,再加之前阵子京城的老王爷在这吃过,那名声更是大了去了,隐隐有压过津城其他大饭庄子成为津城第一的迹象。
黄火土和韩大肉来过一次还好说,王飞笔、胖八卦五人及他们一家子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头一遭,正好趁此机会见见世面,跟乡下怯老赶进城似的,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探着脑袋想看不敢想,想进又不敢进,黄火土哪管你这些,不就是个吃饭的地嘛,哪那么多说道,便打了头阵,韩大肉二阵。
跑堂的迎来送往的早就注意到了黄火土,趁着得闲赶紧把叫掌柜的了过来,堵在门口赔着笑脸对黄火土一拱手:
“阙德真人,您一位?”
黄火土让出位置往后一指:
“您客气,上眼吧。”
掌柜的一看,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好家伙,这拖家带口的足有二十多位,一个个穿的穷酸不说,还跟饿死鬼堵门似的,盯着别的饭桌上的吃食两眼直放光,我说咱也没多大仇啊,这是要把我们百合楼吃垮啊!
要是一两个,再不济四五个,他都能做主,可二十多个人吃俏食,这连吃带喝的,没七八十两银子根本打不住啊,掌柜的有心耍赖,也没轰人,指了指一楼散座:
“真人,我也是十分理解您想和亲朋好友把酒言欢的心情,可实在不赶巧,自打老王爷来这用膳以后,借着老王爷的名头,咱这生意是蒸蒸日上,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人是见天多,您算是来晚了,咱们地界小,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说完又开始找补:
“改天,改天,只要是位置够,您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保证把您了位伺候美了。”
黄火土心说这人也算是众多势力眼里够讲礼貌的了,这要是换了自己,早就骂街了,可这么多眼睛看着自己,尤其是那些个娃娃一听吃不上饭,眼泪都快出来了,黄火土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当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也罢,也罢,今晚本来是九河楼老板非要请小衲吃饭,抹不开面这才来了您这,既然掌柜的都这么说了,得,小衲这就带人走,可有一样,你这店日后冒出点邪火,您可别算到小衲头上,咱这叫有言在先。”
这百合楼的买卖属于“勤字门”,全靠双手双脚吃踏实饭,虽拜着财神爷,但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就怕一样,火!
常言道“纵有千金富,不敌一把火”,多大的财主也禁不住一把火,干干净净的烧成了一片白地,几代人的买卖说没就没,掌柜的为人处世必须八面玲珑,因为上百合楼吃饭的多为达官显贵,结交的尽是官商富户,哪怕别人威胁?
可黄火土不一样,他可是真会法术的半仙之体,万一得罪了这尊神,晚上真来一把邪火把百合楼给烧了,哭都找不到调门了,这一咬牙一跺脚又赔礼道:
“对不住了您,这个主小的我还做不了,待我去请示东家。”
掌柜的这前后一跑,用不了多大功夫,换了个笑模样:
“真人,我们东家可听说了,前几天您借老王爷的手除了柳二爷,还捎带着灭了那些个狗官,这手活办的漂亮,实话告诉您,想当初我们百合楼让钱昌运仗着官职讹了一笔飞来股,明面上没他,但每个月要从百合楼的进项里给他三成孝敬,现而今这人一死,也就没飞来股什么事了,您啊就是我们百合楼的恩人,今天您几位的帐算柜上的!并且以后每个月都有您一顿饭,但有一样,有啥邪乎事,您可不能光看着。”
黄火土一寻思,灭了那群狗官的门道寻常百姓不知道,但场面上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自然也就没多想,但是他面子上可不能让自己太寒碜,嘴皮子得跟上劲儿:
“哟,掌柜的,瞧您说的,小衲虽然跟你们东家没多少交情,但小衲菩萨心肠,看不得百姓受苦,空有一身神通,不能不护佑一方百姓不是,这可是小衲应当应分的!”
掌柜的哈哈一笑:
“真人能这么说,那我更敬重您了,这顿必须算我的!”
掌柜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吩咐跑堂的一定伺候好了,就扭头忙去了。
跑堂的一脸堆笑,讨好地问黄火土:
“真人,前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可别见怪,您看您几位今天想用点儿什么?”
黄火土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上半尺,马上改了口:
“吃什么不忙,这楼底下太吵,我们还是上楼吧。”
反正掌柜的吩咐过了,又不用跑堂的掏腰包,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当即请一众人等上至二楼,找了两个雅间才凑合塞下,上好的香茶沏了一壶。
上次黄火土来时被问住了,这会倒是熟路,咽了咽口水,一拍大腿说:
“小衲听说你们百合楼的八珍席不错,总共八八六十四道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煎炒烹炸样样齐全,酒也给配好,烧黄二酒论坛子上。”
这八珍席是河海两鲜、大小飞禽集大成者,象什么罾蹦鲤鱼、官烧目鱼、软熘黄鱼扇、桂花干贝、清炒虾仁、煎烹大虾、麻栗野鸭像黄火土这样的穷老百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些个菜。
那边跑堂的口中唱着菜单,黄火土身边的韩大肉、王飞笔等人听得心里馋虫乱窜,哈喇子直往下流,不停地奉承着黄火土,把他吹的是天上有地上无,世间第一活神仙。
转眼四样甜品端到雅间,这叫“开口甜”,吃罢,跑堂的又端上茶水让众人漱漱口,他们这些穷老百姓哪懂这套,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须臾之间,酒菜齐备,上等酒席八八六十四道菜,油爆、清炒、干炸、软熘、勺扒、拆烩、清蒸、红烧一应俱全,那个香味儿窜着鼻子在屋里绕,岗尖儿岗尖儿的来上一大碗,一边吃一边挨板子,你都顾不上喊冤!
盛菜的器皿没有普通家什,一水儿的景德镇粉彩瓷,真正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上面绘着“喜寿福禄”“四季常春”的图案,瓷勺细润得跟羊脂玉一般,象牙筷子上还镶着银边儿。
黄火土也顾不上扯闲篇了,好家伙,这两桌子酒席少说得几十两银子,黄爷我请客,居然一分钱不用掏,这是多大的面子?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黄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他们这两桌人又是个儿顶个儿的酒囊饭袋,今天又抄上这么好吃的饭,权当是过大年了,谁都顾不上管别人,瞧见酒菜上了桌,拼命往嘴里招呼,恰似长江流水、风卷残云,筷子不过瘾了用汤勺,汤勺不解恨了直接下手,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
跑堂的见多识广,遇到过那没出息的,故意不吃饱,留着肚子蹭饭,可真没见过这么玩儿命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枉死城偷跑出来的恶鬼,就差把桌子啃了!
不过跑堂的还真冤枉了他们,不说黄火土,就说王飞笔等一大家子吧,头一天吃的稀的,往后两天喝的西北风,如今这辈子吃了这么一顿,虽说下次吃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但现在就算是死了,那也不枉了,你就说这顿饭得多好吃吧。
众人连吃带喝,外带荷叶打包,五大弟子那几口子也是够没出息的,手上、腰间、怀里,只要是能装东西的地方塞满了荷叶包,紧着带肉的拿,待吃到嗓子眼冒了尖,拿的装不下,方才打着饱嗝、端着肚子出了百合楼,往台阶下边一走,大摇大摆,挺胸叠肚,甭提多提气了。
五大弟子几口人虽只当了一顿饭的有钱人,但对黄火土依旧是感恩戴德,临散伙,围着他尽往狠了拍,什么天降的菩萨,地上的罗汉,一千年来最大的善人,比孙悟空还救苦救难,黄火土也挺受用,正挨个拱手说着客套话,准备这就散了。
突然斜刺里闪来两人,当头的挤到了黄火土面前,一下就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
“阙德真人,我这谢您了,要不是您施展神通我这家传宝画可就没了。”
来者不是人,正是裕成公古玩铺老板黄德文,自打他那晚听了黄火土的计较后,奔了四九城躲着,后面两天得知津城一众狗官被杀,老王爷为了避嫌,对外宣称他根本不得意吴道子的画,若是再以此物行贿,津城狗官便是他们的下场。
自此黄德文托了黄火土的洪福,不但留下了祖传宝画,更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恩同再造,情若爷娘,最重要的是他连带着整个古玩行再也不用受津城官府盘剥了,大家伙凑了一百两银子的花红,托黄德文对黄火土表示感谢,黄德文这两天回了趟保定老家接回妻儿后,今天特地来谢恩。
至于为啥能如此巧合的在这个地方偶遇黄火土,先按下不表。
黄德文说了缘由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二百两的官银号银票塞在了他的手里,其中一百两是黄德文的谢金,再又拜了三拜,黄火土当是等闲,他拿这些钱也是应当应分,且不说古玩行给的一百两花红,单说帮黄德文留下了那副有价无市的宝画,黄德文献妻献子都不过分。
五大弟子及全家老小长这么大光知道二百两,何曾见过二百两银子,还是官银号的银票,哪个看的不眼热,五大弟子害怕自己在家人面前被黄火土比下去,当即竖起大拇指小声嘀咕:
“瞧瞧,我师父那本事可是大了去了,结交的都是有钱人,就连老王爷都敢耍弄,以后跟着他,咱身不动膀不摇就能发大财。”
黄德文这边事算是交代完了,可谓全终全始,因果两清,黄火土又看向了他旁边的那位,枣核脑袋顶着黑缎瓜皮帽,帽檐下压着几绺花白头发,梳得油亮却不服帖,身上穿件石青缎面夹袄,领口磨出毛边,袖口却用金线溜着边,右手拇指戴着个满绿的翡翠扳指,油润得能照见人影。
甭问,就这身打扮,必是个有钱人,黄火土没见过,可有见过的,比如胖八卦,他咬着耳朵给黄火土讲了这位的来路。
此人名叫黑德,在家行七,场面上的人都叫他黑七爷或黑老七,老百姓却叫他黑心七,皆因他开着津城城西最大的一家“福昌当铺”。
福昌当铺只一个铺子,有三个柜台,分别在连三间的房子,头柜在当中,二、三柜分别在左右,一个柜上一个掌柜。
头柜专收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要求眼力好,一眼能看出真假、估出价钱,因此大柜是黑七爷自己站,换了外人不放心。
二柜收高档的衣服、帽子,绫罗绸缎、各式皮货,也都是值钱的东西。
三柜专收老百姓的东西,棉衣被褥、锅碗瓢盆之类,东西虽不值钱,这个柜却最忙。
来当当的毕竟还是穷人居多,赶上家里有个生老病死,没钱抓药看病、买棺材发送的,也只能把家里的破东烂西送进当铺,给不了仨瓜俩枣的,一般也就不赎了。
福昌当铺正好店大欺客,没有迎来送往,干的是大爷买卖,跟谁都不客气,因为他是掏钱的,黑七爷派头儿十足,从来不拿正眼看人,平时值十两银子的东西,在他柜上当出五钱银子都算多的,给你多少是多少,绝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嫌给的少您请便,当铺还不愿意伺候您呢,说趁火打劫也不为过,比明抢多少好那么一点儿。
因来当东西的都是为难着窄之人,一时钱不凑手才来当东西,但也有来此销赃之人,但都是极少数,这个黑老七有一回遇到了一个败家少爷掏出一个湛青碧绿的翡翠镯子来当,黑老七知道他的底细,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为了白拿人家的翡翠镯子,看他穿的也寒碜,说他满脸奸猾之相,长得贼眉鼠眼的,指不定打哪儿偷的,行话这叫“小道货”,遂买通衙门的人将其拿了打入监牢,你就说这人得多缺德!
因此,福昌当铺买卖干得挺大,名声可不大好,那为啥胖八卦知道这么清楚,还不是他家里过得穷,只要挣不到一天的嚼裹儿,就得饿一天,尤其是冬天大雪飘飘,街面上哪还有算卦的啊,家里人等着米面下锅,不得不把家里能用的都当了。
其实在场的人,除了黄火土,没有家里不到福昌当铺当东西的,老百姓过日子就这么难。
至于,为啥他和黄德文能严丝合缝的在百合楼门口巧遇黄火土,还是因为黑老七不但干着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为人那也是抠抠搜搜,最近黄火土声名鹊起,黑老七遇到点邪乎事,刚好和黄德文有点交情,便托黄德文带他去南门口找黄火土。
不巧看到黄火土收徒,收徒宴在百合楼,黑老七有心替黄火土悄悄掏了饭钱,把这顺水人情一做,再求黄火土管横事那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可他是身上一根毛掉地上都要心疼半天的老财迷,不想多掏钱,尤其是百合楼的饭菜,寻常一桌也得七八两银子,待跟到了百合楼,好家伙,黄火土带了二十多号人,没一百两也得七八十两银子,他再掏这饭钱那不等同钝刀子割肉,门也没有啊。
钱不想掏,人情没法做,就想着借黄德文的交情把事给办了,便拉着黄德文在百合楼附近愣是站了半个时辰,连杯茶都没请黄德文喝,黄德文心里那叫个气啊,心说这事完了咱们就一拍两散,谁也不认识谁,这才有了偶遇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