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火土通过胖八卦的嘴对这人的底细德行也算是门清了,但没当回事,拱了拱手对黄德文说:
“黄爷,巧了不是,不知道您回来了,这吃饭也没叫您,得空小衲摆一桌请咱俩单聊,今儿先这么着吧,回见了您。
“真人,老哥哥我想借着您跟黄爷的交情,办一件事”
黄德文一听就气炸了:
“真人,我今天来啊,一为谢恩,二来当个中间人,这里没我,您甭看我的面子,您啊照着方子抓药——该咋办咋办,人已带到,咱们回见。”
黄德文气呼呼的甩袖而去,黑老七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事情该办还得办,人该求还得求,钱嘛该不掏还不掏:
“真人,求您看在黄爷的面皮上,务必帮我一件事,我那当铺最近闹了鼠灾了”
黑老七硬着头皮挤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讲了一回,原来福昌当铺的买卖大,有三个质库存放抵押典当之物,质库行话叫“长生库、百纳仓”,意指没有不收的东西,放在里头不会损坏。
这三个长生库每年都闹耗子,可没有这次闹得这么邪乎,邪乎到了什么程度,三个长生库几乎成了耗子窝,见了人都不躲,直接从脚面上爬过去,地上全是耗子,人倒是没处下脚了。
他们也想了不少法子,先说找来十只饿猫,纵猫抓鼠,关在长生库里还没半个时辰,愣让群鼠啃得只剩下骨头,下耗子药吧,成斤成斤的往里撒,耗子硬是当成下酒菜给吃了还死不了,伙计们也什么活儿都干不了,成天全在长生库里打耗子,那也打不绝,反而越打越多,照这样下去,长生库非给耗子嗑光了不可。
天底下做粮行、布铺买卖的最怕耗子,前者仓中米粮堆积如山,成群结队的耗子进来一吃,一宿过去少说损失百十来斤,这还不说,买米买面的一看米面之中净是老鼠屎,当时就得骂街,后者捆的布匹中有木头轴,耗子虽然不吃布,正好用来磨牙,它这一磨牙不要紧,这一整匹布就大窟窿小眼子变成了碎布头儿。
其次就是当铺,长生库里头什么都有,耗子啃东西不问价钱,它没这么仁义,专拣好的下嘴,它过去来上这么几口,东西就毁了,所以你去当铺当当的时候,掌柜的唱当票时必阴阳怪气地说“虫吃鼠咬,光板没毛”,一来故意恶心人,二来东西放在当铺也不保险,万一让耗子啃了虫子蛀了,赎当之时没有当铺的责任,之前写成了黑纸白字,省得赎当的找麻烦。
黑老七眼瞅着东西快被糟塌光了,又是搬东西,又是给号神烧香磕头上贡品,当铺的号房里要供奉财神、火神还要供奉号神,财神、火神自是常见,所谓号神,其实就是“耗子神”,每个月逢初二、十六两天烧香上供,保佑它的后辈儿孙——大小耗子们别来库里啃东西。
结果号神不但不保佑,反而跟下咒似的,耗子越来越多,甚至东西搬到哪,耗子跟到哪,猫啊耗子药号神都不顶用,那就堵耗子洞,你这边刚堵六个,它那边给你挖十个,三个长生库的墙角都快成马蜂窝了,估计啃完了抵押之物就该吃人了。
黑老七实在是没招了,寻思黄火土虽是个凭江湖伎俩卖卦的金点先生,但外面传他有降妖捉怪之能,招神遣将之术,逮个耗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攥?这才朋友托朋友,先找了黄德文,最后求到了黄火土这里。
黄火土刚想说个一二三,但胖八卦补了个四五六,无非是说,这时节开当铺的没几个好人,良善之人吃不了这碗饭,且不说他们低价收高价卖,典当行有句行话叫“当半价”,等赎当的时候利息又高得吓人,当铺相当于坐着分金、躺着分银,没钱没势、衙门口儿没人的也干不了这一行。
这个属于生意经买卖道,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黑老七可是出了名的刁钻刻薄,一根麻线看得比井绳还粗,专做抵押高赎、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生意,伙计们狗仗人势,见了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话都打脖子后边出来,绕着弯地气人。
不遇见为难着窄的急事谁也不来当当,本来心里就起急,来了再怄上一肚子气,换了谁不别扭?可谁让自己等着用钱呢,还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老百姓背地里没有不骂的。
除了黄火土,连带着韩大肉在内周边一圈人没有不被黑老七和他的伙计欺负过的,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了这个机会,可千万别帮忙,最好让耗子全给啃个净光净才好,而且五大仙家狐黄白柳灰,耗子也是其中一家,黑老七拜了号神都不管用,这里面必有蹊跷。
黄火土却不这么想,正不知道怎么张嘴呢,听完胖八卦说完,这下妥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端起架子说:
“你们的法子不灵,小衲倒是可以出手让耗子彻底绝迹解决贵号此次灾患,若再找出一只来,小衲把它活吃了。”
黑老七心说这回可算有救了,可又不想掏这钱,又问黄火土:
“敢问真人做这场法事要多少钱?可否看在黄爷的面子上少要点,或者不要?”
黄德文也是黑老七朋友托朋友找来的,二人本来没什么交情,前面已然让黑老七恶心走了,如果黄德文听到了,就冲他这份不要脸,怎么也得跳起来赏他一个大耳雷子,人家也是求黄火土办的事,在黄火土面前根本没面子,反倒欠了黄火土天大的恩德,不多给点就不错了,这个黑老七居然还想拿别人的面子空手套白狼?
黄火土可不惯着他,哈哈一笑,大言不惭地说:
“黑七爷,您说这个话,可就把小衲看低了,吾辈清静无为、见素抱朴,岂会贪图钱财?”
五个弟子听了这话直跺脚,可又不敢说什么,黑老七却美得直拱手:
“还得是咱们津城的阙德真人,那可真是跟传闻中的一样,救苦救难啊!”
黄火土一摆手又说了:
“可小衲这五个徒儿还要养家糊口,再者小衲一出手威力太大,只怕灭了耗子事小,毁了你当铺事大,小衲倒是有个主意,您看这样成不成,小衲分文不取,让这五个徒儿出手,你给他们一百两银子即可。”
五个徒儿这才明白了师父的心迹,原来是为了他们好,如果真办成了一家可得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
其实这里面黄火土有个合计,一来让黑老七放放血,二来试试徒儿们的能耐,别看他们吃饭的时候吹的大,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三来替老百姓出口恶气,四来这五个要是酒囊饭袋,办不成此事,他还有说道,总之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可黑老七是个老财迷,不是吝啬刻薄的人也干不了这一行,家里铜钱都得拿铁丝穿在肋巴条上,用的时候再一个一个往下扽,摘一个下来挂着血丝儿,连肝带肺没有不疼的,听完了之后“嘶”的一声嘬了嘬牙花子,眉头拧成了肉疙瘩,这事还没成呢,已然开始肉疼,苦着个脸:
“真人,这事真不能看黄爷面子?您少要点也行啊!”
黄火土整了整衣冠作势要走:
“黄爷在小衲这还欠着几条人命呢,能有大面子?纵然小衲给了他面子,小衲这座下五个童儿可还要养家糊口呢,您既然心疼钱,那等着东西被啃光吧,再一个,小衲嘴巴可大,说话从不留神,要是明天津城的老百姓知道你当铺里的东西被啃光了,那在你这儿当过东西的人都拿当票来索赔,门口排起了长龙,都是要钱的,您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儿不知道够不够赔的。”
说罢,黄火土一甩长袖就走,黑老七却猛地给自己一巴掌,心中暗骂:
“我他妈上辈子踹了多少寡妇门?扔了多少死孩子,怎么来找了这路货,我就够缺德了,没成想这人缺德带冒烟儿,事没办成,反倒拿住了我的命脉!惹他又惹不起,现在不答应都不行了!”
黄火土被他吓了一突,这就拿嘴报仇了:
“徒儿们,可开眼吧,咱黑七爷这一手叫做七伤拳,比为师的八九玄功还厉害,打自己打的越狠,威力越大,他要是再来几巴掌,估计能把自己扇到南天门!那还用求为师吗?直接找玉皇大帝告耗子们的刁状了。”
五个徒弟及大人能绷住,可他们的小孩天真烂漫,不懂人情世故,一场哄笑。
黑老七挨了通狗屁呲儿脸上可挂不住了,心里头千般的不服、万般的不忿,从小到大可没吃过这个亏,寻思先忍下了这回再说,梗着脖子歪着头脸色与出殡相仿:
“得,我答应了,求您快快出手吧,拖的越久,损失越大!”
黄火土自然没那本事,前面也说了,让他的徒儿出手,所以他这又拿了一把,耍起了嘴皮子:
“徒儿们,为师手段你们见过,虽不说抬手翻天、翻掌灭地,那也是王灵官见了都打战,阎王爷瞧了直哆嗦,若为师出马处置此种小事,岂不是拿番天印打蚊子?如今遇到这个机会,正好考考你们。”
先不说黄火土这海口夸的没边,王飞笔等人早就等着报效黄火土以还恩德,如今逮住机会自然要露一手,他们五个聚一块施展了一下能耐又合计出个计较。
王飞笔、徐半瞎、胡老怪推算出福昌当铺确实是灰仙作崇,又出了个主意,让金麻子出野药,胖八卦在以毛笔蘸朱砂在野药上写七个字,这七个字都有“鬼”字旁,近似于魑魅魍魉之类的,写好了字混一块分十二份,每个长生库四个屋角各放一份,一宿不到,屋里的耗子有多少是多少,都得吐血毙命,一个也活不了。
但他们不想杀生太过,耗子也在五大仙家之列,犯不上赶尽杀绝,因此让胖八卦他在野药上写符的时候,七个字中的“鬼”字边都不挑勾,而是长长地甩出一笔,等于留了一条生路。
王飞笔给黄火土悄悄说了,但是有一宗,他们害怕施展了真能耐遭灾遭难,师父您本事大这事到最后还得您办,也就是说他们不想承担其中的因果,就跟当初画中仙不能参与黄火土算计柳二爷一样。
黄火土一寻思,我是因果客,没道门那么多讲究,此番又不是杀人,不过灭几只耗子而已,如此扬名的机会,正好求之不得,可脸上没带相,又把天吹了个洞:
“区区灰仙而已,若是敢来找为师,为师不把它打成齑粉,神魂贬入九幽之下,算它长得皮实。”
黄火土敢说这大话,无非是认为五个徒弟为了在他面前充面子显能耐故意往灰仙身上扯,再一个他前面办事太过顺风顺水,没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可谓一个人拜把子——不知道自己行老几了,不免有些托大。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还真让张恨水说着了,太过急功近利,急于扬名,想让那个带有道果晋级条件的人快点找上门,这才决定承办此事。
五个徒儿见师父愿意承担其中因果,先出手的是金麻子,他出身丹鼎派,最拿手的便是炼丹,自打他来到南门口摆挂摊以来,主要卖野药,有药味儿没药劲儿的,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没药味儿有药劲儿的,并非是什么灵丹妙药,比如神仙倒、铁刷子、世尊疼、百兽哭不下十多种。
这些个野药都是提前配好,随身携带,今夜为了成事,不敢在师傅面前使花活,拿出了专杀大兽小物的百兽哭。
再一个出手的是胖八卦,他学艺闾山派,闾山派的名声在外,法术怎么霸道怎么来,待他借来毛笔朱砂在野药上写了七大鬼字,最后把野药和朱砂鬼字一混,交到了黄火土手中,接下来灰仙家里死多少亲戚可就怨不着他们五个了。
黑老七双手躬敬去接,黄火土交给他又交代了如何使用之法,最后说:
“此物若是不灵,明天小衲让他们用嘴给你抓好耗子。”
五个徒弟心说您倒是把自己刨的干净,不过他们使了真能耐,自然不怕黑老七找后帐。
待黑老七给了钱,雇了辆马车急匆匆回了,结果没出一个时辰,就见当铺中的耗子有一半多翻了肚皮吐了血,硬的跟石头相仿,另一半一个个神色慌张,跟过洪水似的连成了片,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争先恐后往外逃窜,转眼逃得一空。
黑老七和伙计们都傻眼了,他们哪见过这个阵势,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看来这黄火土跟传言中一样神,这下彻底服了。
再说黄火土这边,五大弟子几句话的功夫就得了二十两银子,在家人面前不停吹嘘,可家人谁没看出来没有黄火土,想从黑老七手里拿钱,门也没有啊,不管怎么说,钱是英雄胆,金是男儿腰,五大弟子终是在家人面前敢大声喘气了,媳妇把钱一拿,五家子人给黄火土说了几句吉祥话,以徒子徒孙之礼拜别黄火土。
韩大肉急着赌钱,前面没好意思说,见人都散了,现在急着要走,黄火土却留住了他,因他手头儿宽裕点儿了,入城七八天,竟赚了二百八十两银子,寻思也该找个安身之所,车马店是再住不下去,住一两天还行,天天住睡不好不说,每天早上醒来人和衣服都是臭馊的,他便命韩大肉找个牙行的人买套房子。
这牙行说白了就是中介,干这一行的俗称牙侩,其中有一路专给人拉房签,这时节,这一行有个说法,十签九空、一签不轻,是个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行当,根本用不着搁本钱,全靠耳朵听、嘴里说,眼界宽、门子多,谁想卖宅子、谁想置产业,他们打听来消息,在中间来回说合,这边多出几个,那边少要几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价码说平整了,带着两边签字画押过地契,从中捞点儿好处。
黄火土虽然对津城地界熟门熟路,但不熟悉地面上的人,韩大肉则不同,既是本地人,又是地赖子,除了有钱人,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让他找个牙行的牙侩不比床上翻个身简单。
可牙侩都是干没本钱的买卖,各个都是属苍蝇的,闻着味就来,且津城太大,这到时候来上七八个牙侩们领着他,跟画地图似的满城乱转,他可没那闲工夫。
再者,他可不比有钱的大东家,人家是大人办大事儿、大笔写大字儿,必然出手阔绰,置办的是一套前后三进、左右带跨的大宅院,出手就是百上千两的银子,在牙侩眼里是块流油的肥肉。
可他不一样,有钱是有钱,但是手紧,能拿出来的钱不多,买好的不够,买次的富馀,不上不下正卡嗓子眼儿上,再加之他受过穷,有道是“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过惯了苦日子,虽说比不上一毛不拔的瓷公鸡、铁仙鹤,但总不可能有多少钱掏多少钱,他这边能省下一点,姐姐、姐夫那边就能多花一点,所以他开出的条件是,入手快,房子好,价钱低,最多五十两银子,一般的牙侩估计不敢接这活,所以这种磨牙费功夫的事就交给韩大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