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旗杆还未断时,乃是上等的人材,可断了之后威力大减,但也了不得了,抡出手,死鬼躲不开,活鬼避不过,擂上一下非死即残,阴阳两条路上,见了它都哆嗦,加之吸收了几代大杆子的精气神,可以控制大杆子养的毒虫蛇蝎。
其相克之法倒也简单,以中等、上等攻击型人材皆可破之,比方刀劈斧砍,剑刺枪捅,这半截旗杆自然就毁了。
黄火土纳闷了,如此宝贝怎会在这大傻子手里?难不成他是南门口外家门丐帮的大杆子?不不不不,绝无可能,黄火土接连摇头,堂堂外家门丐帮的大杆子怎么会是个傻子?那还怎么管理群丐?而且还天天跑出来好心提醒别人捂好了钱袋子?
面对如此宝贝,黄火土当时就动了想要买来的心思,身为津城奇人,各个都有趁手的兵器和法宝,比如张恨水的醒目,可他唯一的法宝“六耳”都充了公了,正愁没个兵器法宝傍身。
虽说那半截旗杆不大好看,拿在手里倒象个要饭的打狗棍,与自己世外高人的身份不符,但有了总比没有强,活鬼、死鬼一棒子下去,没人躲得开,这就够了,而且刚好他要买一套鬼宅,有了这人材防身,管他坠河鬼、投缳鬼、自刎鬼、饿死鬼还是毒死鬼,一棒子下去管教你有来无回,立刻去阎王爷那去报道。
假若真从大傻子手里弄来,还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更不用求徒儿们帮忙了,自己面子也保住了,平时也可当个武器用,谁敢来找死,照头一棒子打的脑袋开花,真可谓打枣捎带粘知了——一举两得,反倒是大傻子拿着百无一用,不是明珠暗投也是暴殄天物,落了他的手才叫物归其主。
黄火土心思活泛两个眼睛一转,琢磨出来了从大傻子手里搞来的纲口,“大傻爷,你这个旗杆可不了的,但你不会用,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倒不如让给我黄火土,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绝无二话。”
话头想好了,黄火土准备伸手从钱袋子里抓出几两碎银子这就行事,因他挣钱不易,花钱不多,又住在大车店,每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其中不缺一些毛贼,故而将钱袋子的绳头又续了一尺长,绑在腰上,悬在裤裆,道袍一盖,没人看得出来,倒显得他子孙祠堂大。
可他刚把手从道袍一侧伸进去往里面一抓,整个钱袋子居然空空荡荡,别说银子银票,就连根银子毛都没摸到,整个钱袋子除了钱袋子就是钱袋子,里面的银子和银票呢?早没了!
二百八十两银子寻常人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他又是个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的主,这是他的全部家当,眨眼的功夫说没就没,况且晚上还等着买房子过户呢,这要是没钱了事小,给马老六到处传闲话的由头可就事大了,到时候招牌可就砸了,如今是一件事毁三件事,丢了钱眼瞅着又要毁了名,那和死了有何区别?
黄火土当真是欲哭无泪,口中连声叫苦,又摸了摸钱袋子,只当是幻觉,可除了布头还是布头,现实在前,如同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又似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不由得脸色煞白,从头冷到了脚,额头冒着冷汗,身上汗毛倒竖,浑身一点劲儿也没了,身子晃了三晃,差点原地来个倒栽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要换二一个老财迷准得活活气死,好在黄火土岁数不老,正是敢打敢拼一身热血的年岁,后悔之馀,一想到这贼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他的全部家当,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雷豪气腾空,牙都快咬碎了,整个人如坠入三伏天的火坑也似,背上又冒出热汗,后背洇湿了一片,立刻斗擞精神,“滕”的一下蹿将起来:
“直娘贼,连给阎王爷烧的纸钱都敢偷,我不把你个驴日的打成烂酸梨我就是你养的!”
嘴上骂归骂,但人可得冷静下来,他仔细琢磨着丢钱的经过,今天拢共去了两个地方,早点铺和雅兰居茶馆,从这两个地方出来都能感觉到裤裆沉沉的,要说丢细想起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看大傻子手里半截旗杆的时候被两个坏小子撞了一下:
“是了,就是这两个贼娃子下的手,错不了!”
只可惜当时只顾着看大傻子手里的半截旗杆了,根本注意那两个贼娃子穿的行头、长得模样,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贼娃子手艺可够高的,隔着道袍裤子竟然能无声无息的偷东西,那能是寻常的贼人?
既然不是寻常的毛贼那可就好办了,但贼和贼还不一样,分门别类,各有不同,大体上分为两路,一是进千家入万户的飞贼,他们高来高去蹿房越脊,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并非寻常的贼偷可比,他们有个讲究,“做贼剜窟窿,全凭不吱声”。
常言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假如哪天有个马高镫短失了手让人家逮住,甭管怎么挨打,也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得硬扛着,因为按大雍律法,不出声的为偷,出了声的即为抢,“偷轻抢重,沾花要命”,偷东西让人逮住了,至少可以保住一条性命,明抢那就严重了,不杀也得充军发配,如若再起色心动了女眷,那就得掉脑袋!
另外一路就是黄火土遇到的“近身儿”,也即专偷路人,讲究的是手疾眼快、不知不觉,东西就到手了,偷完了东西不能急于出手,带在身上等三天,以防其中有达官显贵的财物,如果三天之内有行里人来找你,告诉你这东西的主人有来头,你还想吃这碗饭就得给人家送回去。
送回去可是送回去,不能直接上人家去扔地上就完了,怎么偷来的怎么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办了,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如若丢了银钱的失主去衙门报官,贼头儿立马销赃,因为真正有门路的失主,绝不会去报官。
这路近身毛贼基本出现在热闹的所在,并与白道勾搭连环,贼头儿按月掏钱打点,孝敬衙门口的官老爷,即便捕快差役恰巧路过,亲眼看见小绺掏了谁的口袋,也会把脸扭过去,装成个没事儿人,被偷的人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引得路人围观嗟叹,怎奈谁也帮不了他。
黄火土丢的银两数额巨大,且又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奇人,想来这伙贼人一时间不敢出手销赃,他便去官府找人帮忙即可,可他到现在连个奇人牌子也没有,张恨水又叫待半年内不得使用奇人的权利,假若真去了衙门口,谁搭理他这茬啊,准得轰出来。
找个门里的贼头吧,可人家认识他是谁?连点交情都没有,自然不会帮他要来,眼下真个走投无路,只能去找张恨水出马了,黄火土耷拉着脑袋摇着头,“前面还说以后不用求同僚办事了,这倒好,说话跟放屁似的,只能舍出脸去求人咯。”
元宝街听云轩离南门口也不远,黄火土想跑着去也提不起劲,背着手晃晃悠悠,一路上倒是遇到不少熟人,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可看他的脸跟驴粪一色儿,识相的装没看见,嘴碎的上来臊耷两句:
“哟,真人,最近这么缺钱?一直耷拉个脑袋想从地缝里抠两个出来?”
待黄火土到了听云轩,门口水牌子上写着大字“特聘张恨水演说《三国演义》,白天开书,风雨无阻”。
正常书场子说书,通常是一天两场,吃过晌午饭开一场,称为“白天”,也叫“正地”,一般都是师父为了抻练徒弟,让徒弟来说,这叫“垫场”,会听书的这会都不来,晚饭之后再开一场,称为“灯晚儿”。
就说张恨水所在的听云轩,那是津城数得着的书场子,台下有桌椅板凳,摆上茶壶、茶碗、瓜子、花生,听书的坐在台下舒舒服服,伙计肩膀上搭条白毛巾跑前跑后地伺候着,端茶续水收拾桌子,迎来送往的都是有头有脸有闲有钱的人,大多都识文断字,肚子里多少有些学问。
所以张恨水说的都是才子书,讲古比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讲究“关门落锁、滴水不漏”,不敢说高台教化,最起码劝人向善,言不在多,贵在画龙点睛,听书的要求也高,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咂摸滋味,那都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着听,差一丁点儿也不成。
象什么《水浒传》这种袍带书,专讲杀人放火、替天行道,江湖道义、兄弟手足之类野棚子多,听得都是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老百姓,要么是码头脚行、混混儿锅伙,听书也没啥要求,只要能听懂就成,正对了他们的心思,讲到热血处,还能把自己代入进去,当时就要就地结拜,梁山聚义,杀人放火,正所谓“一路玩意儿惊动一路的主顾,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宾朋”。
张恨水是津城最厉害的说书先生之一,腕儿大名响,能耐也压人,因他没有徒弟垫场,隔一天就说一场,听书的每次赶过来,掐着点儿到茶楼。
黄火土进了茶楼来,就见人满为患,等得心急火燎,张恨水也是不慌不忙,下了后台,由托茶壶捧大褂的伙计伺候着,不紧不慢穿上大褂,身上连道褶儿都不能有,扣子系到嗓轴子,内衬的小褂必须露出一道白边,再端上茶壶饮透了嗓子,才肯迈着四方步登台,到书案后正襟危坐,摆好了醒目扇子手帕一应之物,再往他脸上看,那叫一个不苟言笑,瞅见虾仁儿都不带乐的。
整个茶楼三层满坑满谷坐了两百位,有一位不看张恨水的,他手里的醒目也不往下摔,要的就是这个派头,可今天不一样,他开书前,竟然看到了黄火土,而且脸色不善,这黄火土寻常不来找他,想来此番必然有事相求,他也想问上两句,怎乃按着祖师爷的规矩,上了书台就离它不得,别说黄火土来了,就是茶楼着火了,也得不动身的说完。
张恨水跟前排几位熟悉的书座儿拱拱手,“张爷”“李爷”打着招呼,闲唠两句家常,随即右手拿起醒木,在空中稍稍一顿,继而往书案上一拍,这就开嗓讲书,念了几句定场诗,这就书接上回,讲的是三国吕布驻守虎牢关与十八路诸候斗将。
只听得张恨水声洪语亮,吐字清淅,说得不疾不徐、顿挫分明,劲头恰到好处,立刻抓住了听众的耳朵,台下书座儿叫了几声好,旋即鸦雀无声,黄火土虽是第一次听书,可架不住张恨水能耐降人,能温能爆,暴如虎啸山林,温如凤鸣枝头,就连他的腮帮子都被勾住了,不自觉的找个角落坐下来竖着耳朵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干嘛来了。
张恨水能在津城大小几百个书场子里成角儿扬名,那自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关子巧、噱头多、情节紧密,头绪纷繁,他却井然不乱,手眼身步神,一配一搭,说得灵动、表得利落,再加之穿插点缀随手抓哏,书座儿们听得着迷,瓜子顾不上嗑了,茶水顾不上喝了,连开书场子的都忘了沏茶倒水。
就说现在,讲的是吕布吕温侯接连与方悦、穆顺、武安国、公孙瓒厮杀,而后张飞、关羽、刘备一同夹攻吕布,再战三十合,张恨水凭着一张嘴要说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两军阵前刀来枪往、插招换式,怎么攻怎么守怎么破阵怎么杀敌,听的是嘴上功夫,刀枪架儿也得漂亮,正经说书的先生向来按这个路子使活。
旁人听的是有滋有味,人都陷进去了,仿若身处两军阵前,撅着嘴、拧着眉,腮帮子鼓鼓着,太阳穴努努着。
可黄火土却被吃了一惊,原本说书先生一般拿扇子比划把式、武器,可张恨水拿的是醒目比划,醒木,也有叫界方和抚尺的,形制虽小,来头却大,皇上用的叫“镇山河”、宰相用的叫“佐朝纲”、将军用的叫“惊虎胆”,文官手上的才叫“惊堂木”,说书的醒木正是从“惊堂木”演变而来,他的醒目可是上等的人材。
怎见得?他说吕布拿方天画戟时,手中的醒目在他的宝眼中还真就变成了方天画戟,再说刘备、关羽、张飞时,醒目先后变做了双股剑、偃月刀、丈八蛇矛,可谓是形随意变,变化多端,当真难得。
尤其是比划的把式,看似简简单单一板一眼,实则一招一式都是杀人技,有多少年的功夫了,旁人还傻乐呢,可黄火土看的出来,书台上已然布满杀机,他那醒目真能杀人,把式真能要命!现在有人上去准得血溅当场,砍成三截。
黄火土寻思怪道来镇邪衙门让他压阵,当着镇邪衙门的总管,人家不仅有嘴上的能耐,手里也有功夫,估摸着他体内的道果境界怎么也得到六七层了。
一场书说到紧要关节,张恨水一拍醒目,对着台下听众拱了拱手,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奔树林,家雀燕子上房檐。五爪的金龙归北海,千年王八回沙滩。书说到此为一段,后日里来复前言。”
至于他明天干啥,别人不知道,黄火土还不清楚嘛,无非是骑着马去津城周围瞎逛,给小孩散开玄窍的药糖去。
在座的听众没人听过瘾,不走也得走,可这就是人家张恨水的规矩,书扣子已经埋下,不怕你后天不来,不仅要来,还得早点来抢个好位置,临走前还要故意捧一把:
“张铁嘴您今天要是一走,那真是大德祥改祥记——缺了大德了!我回去这一晚上甭想睡踏实了,哪有这么勾人腮帮子的?要不您再卖卖力气一口气儿给我们说完得了。”
张恨水讲的故事谁家不会说一段,但人家就能把听烂的故事讲的这么降人,这就叫“平地扣饼”的能耐,见大伙这么捧他,笑道:
“列位,我在这说书,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全仰仗各位帮衬,一家老小才有口饭吃。您放心,后天只要来,我一定瓷瓷实实好好伺候各位一段。”
说罢冲众人作了个罗圈揖,分开人群扬长而去,就奔了黄火土的旁边一屁股坐下:
“哟,这不是阙德真人吗?听说您最近都开山立派了,叫个什么俗世门,也就是您能想出来组团蒙钱这一手,佩服,佩服,按说您这祖师爷级别的大人物来我这,我该把茶楼里里外外好好捯饬一遍,今儿人乱糟糟的,对不住您了。”
换二一个的,黄火土还得装神弄鬼给糖不要拿人一把,可张恨水知道他是啥鸟变的,也就没有废话,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能力。
别看张恨水平时端个架子,可是个护犊子的人,自己的人让自己怎么攒弄都行,但是外人就是不成,他听了比黄火土都火大,脸都红了,凑到黄火土耳朵边,低声对他说:
“想不到吧,那个大傻爷可是个贼头儿!正是南门口一带丐帮的大杆子!虽不是俗世奇人,但也够你喝一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