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火土脸色古怪:
“张爷,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你耳朵上火了?当贼的敲着锣让人防贼,岂不是贼喊捉贼?”
张恨水摇了摇头:
“他们那伙是近身贼,无非一挤一撞,剪绺的只趁这一下,为了方便偷钱,大傻爷一敲铜锣一吆喝,旁人以为附近有贼,赶紧拿手摸摸自己放钱的地方,却不知附近藏着几个小贼,谁摸什么地方,全让贼看得清清楚楚,一走一过,那些人的钱就没了!”
黄火土恍然大悟:
“岂止是贼喊捉贼,简直是贼胆包天,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做梦也想不到贼人的坏招!”
张恨水又补充道:
“你们不知道他的底细,还当是疯子,我却知道个底掉儿,那厮本名李平安,本来也是个苦命人,四十年前,被前一任大杆子拍花子拐来,自此成了南门口一带的乞丐。十年后,这厮不知道从哪得到了外力相助,除了前任大杆子,自那以后,此人变的喜怒无常、又奸又坏,接任帮主之位以来,几乎把前任大杆子的心腹手下全折腾死了,又不停地拍花子,就南门口一带的二十个乞丐,五个偷儿全是他拐来的,被他活活打死饿死的还没算,这种人你就活剐了他,那都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黄火土这又明白了一层,把他刚来津城时痛打一个恶丐的事又说了一回,张恨水彻底了然,提醒道:
“怪不得他给你下招,可有一样我必须得告诉你,寻常的毛贼偷了这么多钱三天内不敢销赃,可李长安可是个不讲规矩的主儿,别看他大白天跟着疯乞丐似的,到了晚上换一套财主穿的,就往妓院跑,妓院可个消金窟,里面门道深了去了,什么开盘子、吃花酒、打茶围、怎么挂衣、怎么铺堂,有多少钱也不够填,那都是陷人坑、无底洞,你那点银子估计还不够他今晚上挥霍的,所以你必须赶天黑之前就得去他们贼窝子把钱抢回来。”
黄火土听了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您不肯帮我就算了,他手里拿的可是人材,手下二十几号人,您就让我这么赤手空拳过去,那不白白填馅儿了?再说我那几个徒儿是有些本事,但身为师父可抹不开面儿啊,你说让我如何是好?横不能让我认栽吧?要不把你的醒目借我使使?”
张恨水慢条斯理地告诉黄火土:
“我这醒目可不沾脏血,给你你也不会用,但我也没说不帮你不是,你且听清楚了,我可以帮你从宝库里请出来一件地宝,但是必须见血,见血还不行,得出人命,可不是你之前利用老王爷杀柳二那种下作手段,而是你必须亲手杀人,要不然我可不借你。”
黄火土长这么大连个鸡都没杀过,更遑论杀人了,不过像李平安这种缺德带冒烟儿、黑白两道都不容的祸害杀了可就杀了,可心里还是直画魂儿,嘴上还得跟上了劲儿:
“行,只要能拿回来我的家当,我今天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黄火土还想探问张恨水为啥非让他杀人的因由,可让张恨水一打岔,话头又绕了回去,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张恨水不肯揭底,只说了你这聪明的脑袋瓜子等杀人的时候就啥都明白了,说完便去宝库给黄火土请出了一个地宝,讲了它的功效和用法。
此地宝名叫定身灯,地宝中的下等邪器,灯座是段掏空了的黑铁木,纹理里渗着陈年血垢,雕成个跪地恶鬼用背脊托举灯盏的架势。
灯盏形如半边骷髅头,内壁挂满黄蜡似的油脂膏子,那便是“鬼油”,乃是从百年老坟里刮来的尸膏混了磷粉,阴干后研成末,再拿无根水调成。
灯芯最奇,非棉非麻,是七根处子长发缠着一缕浸过水银的胎发,蜷在灯油里像条灰白蜈蚣。
点燃之法倒也简单,咬破中指点三滴活血于灯芯,灯影罩住谁便定住了谁。
老辈人说,这物件是前朝刑堂里审江洋大盗用的,后来被个邪修盗去,添了更阴损的制法,灯油里怕还掺了枉死婴灵的囟门油,灯芯燃烧时还有异像,但具体如何还得看使灯人的造化。
张恨水把定身灯交到了黄火土手里再三叮嘱:
“此邪器的功效对滴血者无用,但只能点燃一刻钟的时间,李平安是个老江湖,没准能看出此中玄机,到时候不论他如何求你,许给你多少好处,你也别动心,该打打,该杀杀,出了事自有我来给你擦腚眼儿,顺便我得看看你有多大造化,够不够胆子,徜若连几个蟊贼也对付不了,你啊趁早回家让李大本事养着吧。”
黄火土听出张恨水有心抻练他,但是不明白一向温润儒雅的张恨水这一回怎么讲打讲杀,非逼着他除了这祸害,而且更奇怪的是李平安并非奇人怎会知晓这定身灯的厉害,就一定会求饶许好处?另外就是这贼的手艺再高,怎么可能隔着裤子从裤裆里偷?这不成法术了吗?
他心里好奇跟猫抓似的,也不好问,问了估计张恨水也不交代,要不然早就说清楚了,事已至此,黄火土提了定身灯,奓着胆子就去了南门口找贼窝子去了。
大雍各地丐帮无论是北方的里家门、外家门还是南方的净衣派和污衣派,乞讨的时间和规矩大同小异,单说津城这边的乞丐,三伏天和三九天乞讨的时间还不一样,三九天,数九隆冬,早上天亮的晚,晚上天黑的早,所以要乞讨一个白天,晚上就歇着了。
三伏天,早上天亮的早,晚上天黑的晚,所以津城的乞丐天一亮就出来乞讨,早上买菜的小媳妇、老婆子多,大多都心软心善,这会好要钱,下午又太热,除了做买卖的穷苦人,都猫在家里避暑,乞丐也不例外,等到了晚上再出来乞讨,这个时候一家三出来闲逛,看见乞丐不落忍,大人为了教育小孩当面会给乞丐多给几个。
至于丐帮里的近身偷儿可不分时候,满城转悠,哪人多往哪挤。
等黄火土赶到南门口的时候,已然是下午时分,今天也是格外的晒,烈日当头,好似一个火盆扣在脸上,不动唤一身汗,动唤的久了必中暑。
整个大街上除了做买卖的小商小贩,几乎净了街,靠在墙角的花子干耗着也讨不来钱,一二结伴、三五成群的回贼窝子了。
黄火土盯准了一个小乞丐,悄悄尾随在后,那小乞丐在南门口附近兜了两圈,七拐八绕来到南城南关外鞋底子胡同里一处偏僻的院落,看了看左右无人,随即推门而入,里面已然聚集了七八个花子,李长安的身影也是一闪而过。
黄火土心里有了底,但并没有急着进去,他得等南门口所有的乞丐都聚齐了再来个关门打狗,要不然现在进去,后续来的乞丐从后面给他来个闷棍,那他可就没咒念了。
约摸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有十几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半大孩子,一个个也是穿得破破烂烂,接二连三进了院子,再往后一个鬼影都没来,这到出手的时候了。
黄火土为了挣钱和修炼,对外做人喜欢装大的、充老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做事可谓是分外精细,尤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比谁都精明,眼下虽找到了贼窝子,他决定先观察一番里面的情况再说,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里杀人放火小心点准没错。
眼瞅着没人可进了,他这才匆匆忙忙在胡同里立了形露了影,似做贼一般压着声蹑手蹑脚的来到了院子门口,这院门虽破,但还算结实,虚掩着没上门栓,他虽有定身灯在手,毕竟第一次做这要命的勾当,还是心里发虚,高抬腿轻落足蹲在门坎前,睁一目眇一目单眼吊线顺着门缝里头观察了起来。
这院子虽在胡同里,周围都是高墙大院,唯独里面破烂不堪,只有五间破房子,当中间摆着一个石头墩子。
墩子后面是大杆子李长安,这厮不同于寻常的傻态,反倒满脸凶气,两个眼睛放着贼光,低着头背着手捏着半截旗杆来回走绺,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水。
墩子前,恶丐麻小六也就是之前讹钱不成反被黄火土暴打的那位,脸上伤还没好透,但表情可比李长安恶多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嘴就好象咬人一样,他脚下备了一盆盐水,盆中泡着根尺半长的藤条,嘴里半天蹦出来一句话:
“下了买卖,还不赶紧上贡!”
那二十多个乞丐加偷儿挨个儿掏钱,全堆在石墩子上,有人没偷到钱,有的没讨到钱,便自行走到李长安跟前,把裤子往下一褪,跪在地上求打。
李长安也没废话,阴沉着脸对着干儿子麻小六一歪头示意执行家法,麻小六得了令,更加神气,抓起浸透了盐水的藤条,对着上半天没进项的小乞丐和偷儿嚷了起来:
“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今儿怨不得我,帮规无情,废话就不多说了,一天没进项抽三下,两天仍没进项抽六下,以此类推,咱这就开打,对不住了各位兄弟!”
麻小六身为李长安的干儿子狗腿子,跟这些乞丐、偷子一样,也是被李长安拍花子拐来的,但下手狠极了,他手里浸过盐水的藤条坚韧无比,折成对弯儿也断不了,一家伙下去当时就是一道血檩子,挨打的小叫花子小贼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叫苦,还得喊打得好,否则还得接着打。
李长安手段狠辣,按着他制定的帮规,哪个小乞丐小贼若敢犯上,打一顿、饿三天是轻的,三伏天逼着小贼在草地里喂蚊子,天冷时罚他在院子里喝风挨冻,活活打死也不新鲜。
花子小贼们无依无靠大字不识啥也不会,只能忍气吞声唯命是从,一个接一个交完贼赃后,麻小六还得由上到下逐个搜一遍。
按他们贼道上的规矩,小绺下了货,不准私留一枚铜钱,钱袋子也不能扔,全得上交,到了贼头儿手上,必须留三天等有钱有势的主儿来要,可李长安什么人?钱到手里当晚就去妓院挥霍了。
二十几个花子、小贼逐一上完贡,站到石头墩子另一头,没交的也挨完打了,这还不算完,还得向东边屋檐下的祖师爷画象跪半个时辰。
正常丐帮里的乞丐拜的祖师爷分门别类各有不同,比方范丹,伍子胥、韩信、朱元璋,巴蜀地区拜唐朝皇帝李旦,丐帮里的偷儿则拜盗跖、东方朔、时迁。
李长安所在的丐帮拜的祖师爷倒怪,乃是北齐能臣祖珽,这厮无论是高欢、高澄、高洋竟然都偷了一遍,当官时也无所不偷,就差偷人了,在神人辈出的北齐可谓胆大包天,能把他当祖师爷的人那能是什么好鸟,徒子徒孙自然毫无道义可言。
黄火土刚斜眼看了一眼祖珽画象,一个眼珠子隔着门缝对在了他的眼珠子上,这眼珠子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在院子里不停走绺的李长安,不知何时发现了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内,嘴角还渗着邪笑:
“阙德真人,你可算找上门了,咱们的帐是该算一算了!”
黄火土被吓得一激灵,李长安虽然邪异,但他有宝灯在手,岂会胆寒一个贼头子?
正如西门庆遇到潘金莲——不干也得干了,当即起身对着大门就是一脚,门里的李长安快步退了两丈,麻小六一看仇人找上了门,心里那叫个痛快,招呼所有乞丐、偷子不问青红皂白,纷纷撸骼膊挽袖子拿起打狗棍冲过来就打。
事已至此,黄火土已然没了退路,不退反进,硬着头皮叫道:
“且慢动手!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抽出定身灯,咬破中指,将三滴活血正正滴在灯芯上,血珠子一沾那“鬼油”,“嗤”地冒起寸许高的幽绿火苗,火光里隐约有张哭丧人脸晃荡。
李长安见状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神都散了,半晌才缓过劲来,挥手打发一众乞丐、偷儿往后退,然后冲黄火土一抱拳:
“真人,手下留情,从你手里偷来的钱如数奉上,今天扒来的钱也全都归你,你现在就走,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行吗?”
黄火土刚才还是提心吊胆,此时见对方让定身灯吓破了胆,方知张恨水所言不虚,他的底气也足了,冲着李长安嘿嘿一笑,骂道:
“李长安,你他娘的可真够邪性的,满个津城人都让你瞒过了,可你瞒的过天下人岂能瞒的过小衲?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实说了,小衲今天不仅要钱,还要你的狗命!”
其馀乞丐、偷儿闹不明白大杆子为何会怕黄火土手提的那盏破灯,但也没敢问,李长安闻言一愣,随后一脸愤懑地看看黄火土,又看看定身灯,咂嘴摇头尤豫了半天,手里捏着半截旗杆,哀叹一声,垂头丧气地求饶,不停地说着好话。
黄火土任他说破了大天也无动于衷,就是心里只犯嘀咕,“不对啊,这定身灯不是能把照到的人都能定住吗?怎么他们还能歪歪脖子扭扭头?没道理啊!”
他这一个愣神,让老奸巨猾的李长安看到了机会,但没亲自上,而是把身旁的麻小六使劲往前一推,麻小六一个没防备,往前跌绊了几步,事发突然,一时间他倒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反倒是黄火土和李长安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定身灯虽然厉害,灯影罩住谁谁就定住,可问题是现在是大晴天,灯影仅在黄火土周身范围之内,在此之外,根本不受定身灯影响,若以长物攻击,定身灯等同无用。
黄火土瞬间壑然,全身钻出一身虚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暗暗叫苦:
“张恨水,你个狗儿的,当初不说清楚攻击范围,还非得让我大白天来,这不是诚心毁我吗?”
李长安邪笑再生,心中一定,长舒了一口气,招呼底下人将黄火土轮棍打死,但他狡诈的厉害,自己依旧没有上,就隔着五米远远看着。
黄火土后悔不迭,持灯急急后退,他快,那群乞丐动作更快,没几步将他团团包围,手中打狗棍呼呼生风,二十多根似锅盖一般从头顶压来。
此时此刻,黄火土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待领死,心里谁也不怨,只怪自己太弱连一群恶丐都收拾不了,但临死之前心里放心不下的就是比亲娘还亲的老姐姐,本以为自此就能带着她享福,结果
千钧一发之际,他背后传来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面深红底、绣着金字“彩戏师罗文龙”的方形手绢似一张纸一样越过院门飞来,从上空罩住了黄火土,旋即越变越大,先似磨盘大小,再如屋檐大小,最后与抹了锅底灰一样的夜幕相仿,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其中,霎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独黄火土手中的定身灯大放幽光,照在人身上不暖反凉,像条湿滑的毒蛇顺着群丐的影子往上缠。
灯影罩住谁,谁便真成了庙里的泥胎,眼珠子能转,胸口还喘气,偏浑身筋肉僵得比坟头石碑还死沉。
火光每燃一刻,灯座恶鬼的眼窝便红上一分,在场之人除了黄火土,都能听见灯里传出细细的婴啼,生怕灯座恶鬼带着鬼婴窜出来吞人,似此怎不瘆人,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坟地里听见鬼叫——肝胆俱裂,胆小的都吓尿了,只感觉半截黄土已然埋到了脑门顶,离死就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