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穿云鹤”不是旁人,乃是一刀仙儿绺子里的二当家,本名叫李四海,是个高来高去、蹿房越脊的飞贼,多年前阴沟里翻了船栽在一刀仙儿手里,一刀仙儿见其脚下功夫一流手上功夫不错,便留了他一命,坐下一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三杯酒下肚,天南海北一通胡吹,很快就聊熟了,你拍我我捧你,越喝交情越深,虽说酒不是好酒,菜也不是好菜,却是把酒言欢,倾心吐胆、无话不谈。
二人当即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指天为誓、歃血为盟,一个头磕到地上拜了把子,一刀仙儿岁数不大,但是武艺高强,更有宝刀在手,当了大哥,穿云鹤便当了老二,两个人赌咒发愿,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自打一刀仙儿把穿云鹤收入麾下,一刀仙儿的绺子越来越大,手底下的崽子也越来越多,俨然成了关外最大的土匪之一,二人的关系也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除了宝刀和女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就这么好吧。
可一刀仙儿万万没想到他让穿云鹤在关外看着绺子,结果这厮居然悄悄跟着自己,并且提前从姚子长手里抢走了七杵八金刚,最让一刀仙儿受不了的就是,这穿云鹤抢了七杵八金刚还不算,居然还在佛象背后写着:
“杀人者,关外一刀仙儿!”
一刀仙儿当时见了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雷豪气腾空,咬碎口中牙、气炸连肝肺,恨不能现在就将穿云鹤活吃了。
现在追究穿云鹤已然来不及了,最要紧的是赶紧从姚子长的外宅抢一波浮财再想办法抓住穿云鹤,他又折返院中,姚子长外宅里的男女老少十几口子,大多都是下人、伙计,挤成一团。
一刀仙儿手拎长刀,刀尖指着眼前一众人等厉声喝问:
“姚子长存放的金银在什么地方?”
问了三遍没人吭声,上去揪出个妇人,噼里啪啦抽了几个耳刮子,打得那个妇人哭爹叫娘,顺着嘴角往下淌血,问她是什么人,妇人哭着说自己是姚子长的一个通房丫头,这一次是跟姚子长从太原老家来津城的。这通房丫头比不得三妻四妾,但可以说是四妾的预备军,只要怀了老爷的孩子,立刻提成妾室,地位比一般的丫头高。
一刀仙儿咬牙切齿地逼问:
“老妹妹,给个痛快话,金银藏哪儿了?爷们拿了钱就走,绝不要你们的命,但要是不说,嘿嘿嘿!”
通房丫头吓坏了,从小到大除了买切糕,哪见过手上拿刀的啊?直惊得上牙下牙捉对儿厮打,哆哆嗦嗦说不出半句囫囵话,光剩下哭了,一刀仙儿焦躁起来,一刀把通房丫头捅穿了膛,鲜血溅了一地。
姚子长外宅的人哪见过这景儿啊,男哭女号,个个惊恐万状,恰似煮破皮的馄饨——乱成了一锅粥,一刀仙儿瞪着一双血红的贼眼,在人堆儿里扫了一圈,将外宅的管家揪了出来,外宅管家两腿都不听使唤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一刀仙儿咬着后槽牙问:
“姚子长是你什么人?”
管家磕头如捣蒜:
“大爷大爷,我我跟姚子长非亲非故,我就是个下人啊!”
一刀仙儿面沉似水:
“不管你是谁,快些说出姚子长在外宅藏金银的地方,留你一条命!”
管家抖如筛糠,颤声答道:
“大爷啊,我不知道啊,我家老爷那可是出了名的吝啬啊,这外宅他平常不来,若不是为了交易七杵八金刚他都不来这,所以我估计这外宅没多少金银,大多都藏在太原老家了。”
一刀仙儿没等管家说完,抬手就是一个大耳雷子,打得管家满嘴是血,又揪着两个伙计,两个伙计全吓尿了,没等管家开口,自己就给刀匪跪下了:
“大王饶命,这您得问老爷啊,问我们也没用啊!”
一刀仙儿杀红了眼,手起刀落劈了两个伙计,一口气宰了七八个人,仍未问出藏钱的地点。
众刀匪也瞧出来了,姚子长外宅的上下人等是真不知道,怎奈姚子长已经被穿云鹤杀了,否则把刀架在脖子上,不信他不吐口!抢点儿家里的浮财,金银首饰、穿的戴的、粮食牲口,哪够这么多刀匪分的?再者,他们眈误不起,等到天一亮,官兵就该来了!
群匪心头起火,有沉不住气的叫嚷着,要杀尽姚子长外宅的活人,有什么抢什么,抢多少是多少,也不枉大老远跑上一趟。
一刀仙儿原本的计划是从姚子长手里抢了七杵八金刚,然后在离开津城返回关外之前,他再把这些刀匪给杀了,如此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怎奈横生了穿云鹤这一杠子,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不得不抢些钱,继续养着这些刀匪安插在津城各大门围堵穿云鹤,务必将穿云鹤困死在津城,若是让穿云鹤跑出了津城,那他这辈子别想再找到七杵八金刚了。
再者,穿云鹤偷完东西有个习惯,那就是要在偷东西的地方先隐藏起来,等到风声过了才肯现身,那么一刀仙儿带的五十个刀匪在这段时间要吃要喝,所以必须今晚抢不来七杵八金刚,那就只能干老本行抢钱了,要不然后面抓捕穿云鹤的时候五十号人只能喝西北风了。
至于为啥他十分确定姚子长绝对会在这个外宅藏了金银呢,因为大雍每个地方的财主藏钱的方式都不一样,比方山东的财主喜欢置地,安徽的财主喜欢存银号,江南的财主喜欢买字画文玩,山西的财主分两路,靠近北边的喜欢盖房子,靠近南边的喜欢在宅子里埋金子。
念及于此,一刀仙儿让手下少安毋躁,他有一招邪法,命人去抓“翻毛子”,也就是大公鸡,个头儿越大越好,有多少抓多少,姚子长外宅里鸡鸭鹅三禽是不少,土匪让伙夫带路,在后院鸡窝抓了十几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都有六七斤重,又肥又大,尾羽高翘,咯咯咯乱叫。
一刀仙儿左手拎过一只活鸡,右手拿刀在鸡脖子上轻轻一抹,大公鸡扑腾了几下,渐渐收住了叫声,但见一刀仙儿收了刀子,叫手下拿来没点着的火把,滴滴答答淋上鸡血,又命其馀刀匪如法炮制,抹了十几只活鸡的脖子,各自将鸡血淋到火把上,摁着火把贴在地皮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找,犄角旮旯也不放过。
有的刀匪不明所以,也有见过这一手的,过去在深山里挖金子的把头,为了探得金脉所在,常用淋过鸡血的火把贴着地皮搜寻,如果地下有金疙瘩,火苗子会噌蹭往上蹿蓝火,相传百试百灵,一刀仙儿也是急眼了,自己举着一支火把到处找,前堂后院、房前屋后、房上房下、柴房堆房、牲口棚子、鸡窝鸭舍、水缸底下,搜了一溜儿够,还真让他们搜出来一百两黄金。
这伙刀匪留在津城的盘缠有了,一刀仙儿纵声狂笑:
“穿云鹤,咱们在津城慢慢玩!要是让老子抓住你,非得让你把自己油炸了不可!”
事已至此,岂能留下活口?他一声令下,一众刀匪血洗了姚子长的外宅,削瓜砍菜一般,从前到后杀了个干干净净,又牵出牲口棚中的马骡子,套了一辆大车,将金饼和值钱的细软装在车上,拿几道大绳勒结实了,趁着黑天,逃出姚子长的外宅。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是一整套买卖,甭管哪路土匪,杀完人没有不放火的,一刀仙儿临走也放了一把无情火,三伏天津城没火星子都容易走水,更别说点了把火,姚子长的外宅转眼烧成了一座火焰山!
津城里的守军久疏战阵,只会消磨粮饷、保身自肥,望见姚子长的外宅火势熊熊,遮天盖地一片红,皆有畏怯之心,哪个也不敢出来捉贼灭火,一刀仙儿带着手下血洗姚子长的外宅,一来一去如入无人之境!
要说换做别的什么土匪,已然逃出津城拿钱快活去了,可一刀仙儿可不是一般的土匪,多疑心重,狡诈胆大,前面他审问姚子长的管家的时候,得知了七杵八金刚的买家江南四象之一的庞家庞青云就在津城,既然已经抢了姚子长,何不顺手抢了庞青云?他此来必然带了巨富,杀了他也能断了穿云鹤立刻出手宝棒槌的念想,让其再找买家。
想到即做到,一刀仙儿又带着人连夜去寻了那庞青云的所在“富瑞茶庄”,庞青云财大气粗,住都是墙高门重的深宅大院,如同一座座堡垒,前院临街的一面开门做买卖,一大家子人,连带管家仆从、丫鬟老妈子,全住在后宅。
一刀仙儿倒没有急着破门而入,而是假冒姚子长的手下,说是来交易七杵八金刚,富瑞茶庄的门房不疑有他,刚一开门要去通传,一刀仙儿等五十多个刀匪闯将进来看见人就杀,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抢,家中女眷但凡年轻或有点儿姿色的,就地利索了一把,哀号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庞青云听说前院子来了五十多个刀匪,心知守是守不住了,想跑也跑不了,可叹偌大个家业,竟要断送在自己手上了,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一咬牙让店伙计打开大门,老头儿胡子头发全都白了,肚子又大又圆,拄着拐棍站在院子当中,赔着笑脸迎接土匪:
“各位大王辛苦,进来喝口茶,歇歇脚!”
一刀仙儿等人折腾了小半宿,还真是又渴又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不怕一个糟老头子耍花活,当即闯入后院,用刀指着庞青云:
“到底是南边来的大财主,还知道要命不要钱的道理,算你个老棺材瓤子识相,今儿少抢你点儿!”
庞清云命人端茶倒水,抬手往身后一指:
“我们家的财货全在库房里,各位尽管自取,甭跟我客气,能拿多少拿多少!”
一众麻匪喝足了水,争先恐后拥入库房,可一刀仙儿没那么好糊弄,不是几斤好茶叶能打发的:
“老棺材瓤子,实话与你说了,我们刚抢完姚子长,他那边的管家说你要买他手里的七杵八金刚,那么你此来津城必然带来了几十万两银子,说吧,是银票还是银两?别让老子费吐沫儿,要不然姚子长就是你的样儿!”
庞青云眨了眨眼睛,盯着一刀仙儿全身上下打量:
“这么说,七杵八金刚现在在你的身上咯?”
一刀仙儿瞬间乐了:
“老棺材瓤子,你可真是够不怕死的啊,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想寻思着从老子嘴里套话呢?”
庞青云神秘一笑:
“那老朽自己问好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觉他的身后刮起一阵阴风,吹得在场之人无不迷了眼睛,待再看,庞青云咬牙切齿、目射凶光,周遭下人一看这哪是平时慈眉善目、和气生财的庞青云,分明是个吃人的夜叉鬼!
就连一刀仙儿都吃了一惊,寻思这庞青云居然来了个大变活人?这一个晃神,庞青云右手抓着拐杖,可左手已经把一刀仙儿的喉咙死死锁住:
“本来还想假扮庞青云跟姚子长玩玩,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那我也没必要隐藏了,一刀仙儿是吧?交出七杵八金刚,我饶你不死!”
一刀仙儿没闹明白这个“庞青云”到底是哪路神仙,还没反应过来,竟然一招就被七十多的“庞青云”给拿了要害了,他虽然有宝刀在身,可这会儿拔刀已然是来不及了,若是妄动,庞青云那铁爪子能把他喉咙给扯下来,玩了一辈子鹰,没想到让一只快入了土的癞蛤蟆给迷了眼了!
一个刀匪见大当家被人锁了喉,还没当回事,一个老棺材瓤子能有多大劲,这就要来保护一刀仙儿,一刀对着庞青云的左手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