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青云岂能让这个刀匪眈误了大事,当下一缩手一抹脸,脸上的五官全没了,一张白纸似的,整个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只有个“炮”字的皱纹,吓得他魂飞胆裂,要讲土匪从来不信神神鬼鬼,天上地下有一个是一个,逮着谁是谁,没有他不敢砍的,可他也怕“炮”字脸,为啥?
这路玩意没见过啊,谁见谁怕,你见你也怕,当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炮字脸”狠狠掐住他的脖颈,两只手一使劲,尤如十把钢钩,直掐得那刀匪眼珠子往外鼓、舌头往外伸,双手乱挠、两脚乱蹬,却也无力回天,脑袋一耷拉断了气儿。
就这个空隙,一刀仙儿终于从背上卸下刀来,但却未急着下手:
“庞青云,你到底是个啥东西?来人,给老子拿下,我倒要瞧个新鲜,非把他的脸皮剥下来不可!”
这又有个不知死的刀匪,提着刀向庞青云走了没两步,就见庞青云把脸一抹猛地转过头,青面獠牙、一张血口、二目如炬,恶狠狠瞪着那刀匪。
那刀匪吓坏了,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是什么玩意儿?庙里的判官也没这么吓人,总听人说常走夜路没有撞不见鬼的,以前还不信,今天可真碰上了,当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庞青云跟身进步,右脚铆足了劲,狠狠踩到那刀匪小肚子上,这一下就踩冒了泡,那刀匪口吐鲜血、气绝而亡,再又看向了一刀仙儿:
“嘿嘿,咱别费吐沫了,把七杵八金刚交出来饶你不死!”
一刀仙儿前面心里还直画魂儿,真的以为遇到了妖魔鬼怪,但现在有宝刀在手,哪还有惧,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对着庞青云就是一刀,刀风刚猛,虽然无形,却是一刀仙儿全力的一击。
庞青云往前走了一步,对那刀锋躲也不躲、避也不避,任由刀锋劈在自己的身上,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待宝刀砍中身体的一刻,他嘴里喊了一句:
说罢,庞青云再往前一步,身上并无受伤痕迹,只是附近的一个刀匪瞬间身首异处,好似闹鬼般邪门。
这一下,坐实了庞青云是妖怪的事实,可一刀仙儿是把脑袋系在腰上过日子的主,怎会相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他还不是不服,跳起来对着庞青云面门又是一刀,这一刀并非隔空而砍,而是使刀尖从庞青云的额角划到喉咙处,这一刀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别想活下来了,一刀仙儿手里有准,更有这个自信。
但见庞青云的炮字脸嘻嘻一笑,对着附近的一个刀匪一抬手:
下一瞬,那刀匪的脑袋跟个被打碎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反观庞青云,刚才一刀仙儿在他脸上砍得刀痕不知何时消失,现在看可谓是全须全尾毫发无损,根本就没有受伤。
一刀仙儿还想试试,可那些刀匪不干了,纷纷向着一刀仙儿喊道:
“大当家的,遇到邪得了,可别玩了,再玩兄弟们要被你俩给玩死了!”
一刀仙儿听了这话这才作罢,但手里死死地握着宝刀自卫,庞青云则走到他的面前,嘻嘻一笑:
“把七杵八金刚拿”
庞青云突然嗅了嗅,语气泰变:
“不对!你身上没有七杵八金刚,你藏哪里了?”
一刀仙儿即便是纵横关外十多年的惯匪,也不得不在关内连续一天内两次认栽,歪着头把穿云鹤偷了七杵八金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庞青云听完点了点头:
“一刀仙儿,穿云鹤是你们的人,你想办法抓住他,然后献出七杵八金刚,我便饶过你,顺便给你一个机会给我当狗腿子,不然的话”
一刀仙儿刚要问个“难不成你要杀了我?”,说时迟那时快,庞青云从自己胸口活活扯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肉来,再猛地一拳打入了一刀仙儿的体内,一刀仙儿竟然全无疼痛,就看到庞青云的整个拳头诡异的塞入了他的胸口。
待庞青云拔出手来,手里原先抓的肉已然留在了一刀仙儿的体内,一刀仙儿这才真的慌了:
“妖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庞青云呵呵一笑:
“你身体里种了我的肉,若是我不及时取出,它会以你的精气神为资粮不停地生长,时间一长,一个全新的我将从你的身体里爬出来!不信的话,嘿嘿!咱们走着瞧!”
庞青云说完旋身而起,飞到了高墙之上,准备就此离去,一刀仙儿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胸口,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处伤口,想取都取不出来,虽不知道这妖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总归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中更是骂了了不停:
日他的奶奶,世人都说关东山邪性的很,有各路仙家,他娘的,这哪有关内邪性,居然有这路妖人,老子一刀仙儿居然在这里砸锅崴泥了!
他心中自是千万个不服,但不服又能如何,对方杀他如踩死一只蚂蚁,他却杀不死对方,这叫啥?恶人自有恶人磨,一刀仙儿不想这么轻易认怂,心里琢磨着自救的办法,但嘴上还得装犊子:
“爷们,怎么个称呼?你要我多久找到穿云鹤?”
假庞青云嘻嘻一笑:
“我叫炮将,乃观自在在津城的头目之一,至于你多久找到穿云鹤,那当然是刘备找诸葛亮——越快越好!”
一刀仙儿又问道:
“那这些人怎么处置?”
炮将冷冷道:
“不许走露风声,若是你能把事情给我办漂亮,到时候我不但会饶你一命,还会放你回关东山!”
说罢,炮将穿墙越脊来了个无影无踪,一刀仙儿心中有火儿无处发泄,一使眼色,让众刀匪把人全都赶到库房里,扯开嗓子怒骂:
“挨千刀的王八蛋,今儿算你们抄上了,难得我火气这么大!”
随下令点火,将庞青云商号里的男女老少全烧死了,一众刀匪把心放横了,纷纷点起火把、扫帚往库房里扔,众人拾柴之下火势骤长,霎时间哀号满室,阵阵焦煳之味直钻鼻孔,这才把整个大院套子抢了个精光后暂时逃出了城外。
转天一早,刀匪血洗津城姚子长、庞青云府宅的事情传遍了大雍北方,若是死几个寻常的百姓倒还罢了,可死的八大皇商之一的姚子长、江南四象之一的庞青云,当地官府想瞒都瞒不住,瞬间震动了京师。
无奈这几年兵荒马乱,摁倒葫芦起了瓢,顾头顾不了腚,只要不是扯旗造反占据州府,朝廷上根本管不过来,虎头蛇尾地追查了一阵子,先是革职查办当地的官吏,后面也查不出到底是哪路土匪所为,又是个不了了之,反正死的都是老百姓。
当地人被土匪吓破了胆,事后为图自保,或出钱粮或出人力,高筑壁垒,深挖壕沟,乡勇团练昼夜巡逻,前紧后松地折腾了几天,也就渐渐懈迨了。
这天晌午,黄火土吃得了早饭,带着傻金宝照常来南门口拢了一下帐目,也即昨天算卦得来的钱,自打他当起了甩手掌柜,这小日子别提有多美了,每天屁事不用干睡到自然醒就等着收钱就行。
待看完了昨天的帐目,黄火土急着去寻拥有“一滴千人血”条件的人,他本以为今早衙门必然能查出昨晚死在衙门口那个女人的底细,谁曾想,昨晚津城发生了两件大事,自打老王爷被他利用杀了津城官吏后,朝廷新派来的津城官吏屁股还没坐热呢,结果又因为昨晚的事全部被革职查办,第三轮朝廷派来的津城官吏又急着调查姚子长、庞青云的案子,所以昨晚死在衙门口的那个女的根本就顾不上调查。
这可让黄火土直嘬牙花子,好不容易有了线索,结果就这么断了,可偌大个津城让他哪里去找那个拥有道果晋级条件的人呢?没招了,只能满城慢悠悠的溜达,撞大运呗,反正昨晚杀了那女人的凶手不可能自己送上门吧?
正自怨天尤人之际,远处匆匆忙忙走过来一个人,直奔他这边,黄火土在津城待得久了,眼光最准,只瞥了一眼,已然瞧出来者是大宅门儿中的下人,此人一身长衫干净利索,脚底下一双圆口布鞋,虽然穿得体面,但是走路不抬头,身子往前倾,两条骼膊垂得溜直,脚底下迈小碎步,低眉顺眼一脸的奴才相。
黄火土见有生意上门,忙斗擞精神,绷足了架子,摆出仙风道骨的派头,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辨吉凶兮通阴阳,定祸福兮判祥殃”
等来人走到近前,黄火土又说无论有啥事去找他的五大弟子,他正在城里观形望气,吸纳灵蕴,可这位自称刘喜儿,正巧主家宅中出了怪事,闹得鸡犬不宁,一家人想不出对策,急得上蹿下跳,刘喜儿也是为了在主子面前邀功,于是在主子面前把崔老道吹得神乎其神,主子一听,原来说的是阙德真人黄火土,这可是位高人,他本就有心来请,再加之刘喜儿这么一撺掇,就派他来请黄火土去宅中捉妖,事成之后给五百两银子。
黄火土听罢不住点头:
“说到入宅捉妖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按照以往惯例,捉妖可比算卦给的钱多,自打前阵子回老家充了回大个儿的,手里二百五十多两银子,现而今就折腾的剩下十多两银子了,再加之挂摊每个月能得二两银子,俸禄二十两银子,加一起三十多两,换二一个的,这也就够够花了。
可黄火土心又大又野,知道要想让自己和全家老小过好日子,光靠这三瓜两枣还不够,最起码也得趁一万多两银子,往官银号里一存,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所以刘喜儿说的报酬五百两银子,还真挺诱惑人,再者说来,世上哪有这么多妖?津城又不是深山古洞,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无外乎黄鼠狼、大耗子什么的,顶多是个百十来年的老刺猬。
黄火土就是镇邪衙门的,不能说久走江湖,但也知道其中的奥妙,这些个东西飞不了多高,蹦不了多远,无非扰人家宅而已,用不着什么神通,找着克星就行,好比说黄鼠狼怕鹅、耗子再大也怕猫、老刺猬怕烟油子,只要摸准了脉门,对付这些个东西不在话下,所以说那五百两银子跟白送有什么分别?
他眼见来了大买卖,一旦做成了也不用给徒弟们分,落手里全是自己的,心里头高兴,脸上可不能带出来,既然来者毕恭毕敬,将他当成了得道的高人,那高人就得有高人的做派,他轻描淡写地问明了是哪一家,住在什么地方,摆手打发刘喜儿回去给主家报信,自己随后就到。
刘喜儿前脚刚走,黄火土又回到了南门口挂摊,问五个徒儿要了几件法器:令旗、令牌、天蓬尺、镇邪铜铃、驱鬼金叉,外加一沓子黄纸、三炷大香,全是地摊儿上买的,闲时置忙时用,捉不了妖拿不了怪,唬人可不在话下。
他急匆匆将“法器”包成一包,交到傻金宝手里,背上断剑,正正头上的莲花道冠,掸掸八卦仙衣上的尘土,赶奔出事的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能出五百两银子的好处,自然不是寻常老百姓,家里住在北门外粮店街,因为紧临运河,借着水运,一条街有一多半是做粮食生意的,粮行米铺集中于前街,另有银号、钱庄、货栈、大车店、饭铺依次排开,粮行米铺又叫“斗局子”,在这个时节,绝对是头一等大买卖,干这行发财的不在少数,粮店后街均为民宅,十几条胡同里住了很多大户人家。
出事的这家人姓肖,名叫肖大海,祖上水贼出身,杀人越货攒下了本钱,干起了行船运粮的营生,慢慢组建了自家的船队,钱越赚越多,置下产业当了坐商,买卖做得不小,前边开了三间门面的粮行,后头是存粮的库房,雇着几十个伙计。在后街有所大宅院,前中后三进,带东西跨院和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