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刘喜儿这几天一直没言语,他初来乍到,轮不到他说话,此时老爷大发雷霆,下人们鸦雀无声,他觉得这是个出头的机会,往前迈了一小步,躬下身子低眉顺眼地说:
“老爷,我倒想起一个人,南门口摆摊儿算卦的阙德真人黄火土!”
黄火土名声在外,乃是津城管横事的第一人,肖家出了这等大事,大家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请他来帮忙除妖,可为啥拖到现在才说起他,还不是因为黄火土的本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知道的人多见过的人少。
而且他管横事的价码可不低,不是三瓜两枣能对付的,肖大海对自己和老婆是花钱如流水,可对外人可是个老财迷,一个铜钱儿看的比一个金元宝值钱,眼瞅着其他高人都不灵了,这才提起黄火土请肖大海自己定夺。
肖大海有的是损招,一肚子坏水正愁没地方倒,为人也霸道惯了,说:
“那还不好办?咱先把人请来,好言好语相求,再多掏几个钱,他应允了则还罢了,如若不肯应允,可别怪我心狠,我不管他是哪路大罗金仙,不把他的那条狗腿打折了,今后我随了他的姓!”
刘喜儿这才领命去了一趟南门口,请黄火土前去降妖除怪,可到了南门口没找到黄火土,在回去的时候反倒给撞上了,黄火土不知其中缘由,还当天上掉下了带馅儿的烧饼,屁颠儿屁颠儿来到肖家大宅。
黄火土至此听罢了前因后果,心里头七上八下,肖大海的话软中带硬、硬中带软,他走江湖吃开口饭的,这能听不明白吗?如若豁出去降妖捉怪,少不了要玩命,要说干不了,肖家有钱有势,再打他一顿,他也没地方说理去。
当然现在的黄火土谁也欺他不得,关键他还有一件谋划,不知道可不可以利用一下肖大海。
思来想去,还是得管,跟妖怪玩命是后话,可眼下摇一摇脑袋,倒楣就挂在鼻子尖儿上,挨打可没有往后赊的,况且肖大海有的是钱,利用他办件大事也是极好的。
黄火土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轻易跑不了,看肖大海的架势,非要逼他这件事做成了不可,既然如此,看来也是命里该然,不如把阵势摆足了,尽量多要钱,互相利用,事成之后各走各路。
当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润润喉咙,双目微闭,装腔作势地说:
“无量佛陀,有道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肖老爷且放宽心,待小衲略施手段,给贵宅驱除邪祟,不过在此之前,您还得准备点儿东西。”
肖大海见黄火土大包大揽,连忙起身拜谢,应承道:
“用什么东西,如何准备,全凭真人吩咐,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原先没见过黄火土,听倒是听出了老茧,在此之前他可从来不信这些,要不然真有神神鬼鬼、报应之说,哪里轮得到他这号恶霸发财?可自打出了“妖孽儿子”这档子事,黄火土一进门就认定了他有本领,除了市井传言之外,还因为黄火土的扮相唬人。
混元巾、莲花冠、色交领道袍、天仙洞衣、芒鞋,黄绵丝绦,三尺青锋宝剑,可以说是一件不缺、半件不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外带一个傻徒弟,这可就有高人的形了,别说传闻,单说看过的戏文,哪个神仙不是带个傻徒弟?
最重要的是黄火土装的十分老成,说是老道,其实岁数没多老,也没留胡子,但说话走路、举手投足故作龙钟之态,其实这也是他做生意的门道,俗话说“老阴阳少戏子”,其中“阴阳”就包括算卦相面的金点先生,这一行养老不养小,装老成说出话来容易让人信服。
黄火土也闹不明白肖大奶奶咋就生出个妖怪来,但该蒙还是得蒙,信口胡诌对肖大海言讲,府上作崇的东西借了大奶奶的胎气、得了妖身,借阴风遁去,白天隐匿在破屋枯井之内,夜里回来吃东西,吃上一次活物,身量就长三长,等到家里的活物吃没了,就要吃它的生身父母。
当然这些都是黄火土根据肖大海所言自己瞎猜的,真的假的他可就不管了,肖大海越听越怕,也越听越服,忙问黄火土如何降妖。
黄火土耍上了嘴皮子说:
“小衲自有五雷天罡之法,可以降伏此妖,不过您还得去找一个人,买他祖传的一件东西!”
黄火土说的这个人乃是奇人中的奇人,来头可谓是顶了天了,天底下没人可比,这位奇人姓郑,是津城海河边的一个渔夫,一个人,一条船,有兴致时拉网打鱼,有清闲时握竿钓鱼,吃鱼卖鱼,靠鱼活着,傻傻乎乎,乐乐呵呵。
有一天,前朝大明的第三位皇帝朱棣下江南时乘船途径津城,要到岸上溜达溜达,怕招眼招事,不敢骑龙驾虎,便在龙袍的外边罩件大氅,只带着两个随从,靠岸下船,边走边看,愈看愈有兴致,也就愈走愈远。
看着看着就见一个老翁,一个景色把皇上吸引住,不远河上停着一只船,有舱有篷,一个渔翁坐在船头钓鱼,人在船上,影在水里,象个画儿。
看钓鱼都是等着看人家钓上鱼,老翁一条一条总有鱼上钩,永乐皇帝就看得有滋有味,越看越喜欢,把钓鱼的瘾头儿都给勾出来了。
但没大一会儿,郑老汉就收起了鱼竿,把船划到了岸边,永乐皇帝很疑惑,询问他为什么要把竿子收了,郑老汉用手往西边一指告诉他那边有一块儿黑云,要下雨了。
永乐皇帝往西边一看,果然有一块黑云,而且云型很怪,像刀裁一般齐,而云的前面却是晴天,郑老汉告诉他,这是齐头云,雨说下就下来得很快,让永乐皇帝赶紧离开这里。
永乐皇帝哪信这个,可没过一会儿,抬头一看,果然半个天都黑了,风也大起来,而且冷飕飕的,往领口袖口里钻,永乐皇帝说离他的船很远,回去也来不及了,郑老汉就让永乐皇帝上他的船来避避雨。
随从赶忙把永乐皇帝扶上了船,船不大,舱不小,连永乐皇帝带随从都钻进去,永乐皇帝头次钻进这渔家的窝里,看哪儿都新鲜,郑老汉拿几个破碗,沏了茶,这茶比树叶多点味罢了,永乐皇帝竟说好喝,喝茶间,雨已经来了,雨落舱篷,像大把大把撒豆子。
这一来,永乐皇帝更有兴致说:
“你有吃的么?我有点饿了。”
郑老汉锅里正熬面鱼呢,这玩意儿谁吃谁爱,这边打鱼的常提着酒葫芦来吃他的面鱼,说话这功夫,鱼味已经钻进永乐皇帝的鼻子眼儿,勾馋虫子了。
永乐皇帝胡乱吃了几口就大声说好,觉得他做的这个面鱼是山珍海味,御膳房里的添油加酱,而他做的原汁原味,永乐皇帝一边避雨,一边又吃又喝好快活,一高兴,把外边大氅解开,将里边的龙袍脱下来赐给了郑老汉。
郑老汉他自己万万没想到,天降洪福,居然在自家的小船蓬里见到万岁爷了,两腿一软,两膝一松,“啪”地跪下,连连叩头,直到风停雨住,永乐皇帝走了,还趴在那儿把脑门撞着船板嘣嘣响。
整整一夜,郑老汉也弄不清这事是真是假,当今皇上到自己船上吃鱼喝茶——谁也不信是真的,可金光闪闪的龙袍就在自己手里,一时,他觉得赛做梦,连自己都不是真的了。
转过几天,这事可就炸了锅了,传遍了全城,来瞧热闹的人是一波又一波,一来看龙袍长啥样,二来尝尝郑老汉的面鱼,还别说,吃过的都说好,一来二去,于是有人跑去给龙袍叩头,这一来津城的乡绅、富贾、文人和官员纷纷赶往这里,象是皇上还在这里,当官的争先恐后。
郑老汉一下就出了大名,从此当地人都叫他龙袍郑,可有些嫉妒他的人见不得他好,到处传流言,说他天天夜里偷着把龙袍穿在身上,坐在舱里装皇上。
这传闻让知府听到了以后那可真是如坐针毯,为啥?这相当于龙袍郑犯了“亵读圣上”的重罪,虽说龙袍是皇帝御赐的,但这消息要是让知府的仇人听到了那还得了?坐视管辖内的老百姓穿龙袍不管,光这个罪名就够他喝一壶了,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他偷偷找人暗示龙袍郑赶紧脚底抹油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顺便把龙袍烧了,要不然他可就得把龙袍郑抓起来问罪了。
这一下把龙袍郑吓跑了,三天过去,不见龙袍郑的人影船影龙袍影,看来是吓破胆了,划船跑了。
津城的事再热闹,都是一阵风,说过去就过去,渐渐人们不再提龙袍郑,但估衣街有个摆摊卖槟榔的小子,人挺精明,做梦都想发财,一直没撞上好机会。
这小子也姓郑,兄弟排行老三,人称郑三,一天,经人提点,他在海河边开了个面鱼店,自称自己和龙袍郑是同姓同宗同族,龙袍郑熬面鱼那两下子他都擅长,所以他开的面鱼店门口就挂起了“龙袍郑”的牌子。
做买卖靠旗号,谁不想品品皇上的口味?郑三的熬面鱼便成了津城小吃的名品,日子一久,郑三就叫了龙袍郑,假龙袍郑日进斗金,真龙袍郑亡命天涯。
其实真龙袍郑也没跑远,一直躲在津城的一个乡下过活,他本想按照知府的指点把龙袍烧了,可这玩意对一个老百姓来说几千年遇不到一回,真龙袍郑想了一个招,在龙袍的外面用粗布裹了三层,针脚也缝的绵密,不全部扯开根本看不出来是龙袍,一直当做棉袍穿。
再后来真龙袍找上了假龙袍郑,说你用我的名号赚钱,你得给我一笔钱,要不然我豁出性命也得打你的假,让全城老百姓知道你是个骗子。
假龙袍郑本就理亏,如今又挣了大钱,索性给真龙袍郑一大笔钱,真龙袍拿了钱回到乡下娶了一个寡妇,生下一个儿子,置了几晌地,临终前说出了龙袍的秘密,这就一代往一代传。
可后来大明朝亡了,轮到了大雍的皇帝坐江山,龙袍郑的后代害怕惹出大事,龙袍倒是没扔,但给后代说这是祖上的传家宝,关于龙袍的事只字未提,这又一代传一代,过了一百多年,直到这一代真龙袍郑因为乡下闹大水,地是种不了了,便又在海河边打渔为生。
好巧不巧,黄火土在城里找拥有“一滴千人血”条件的人的时候,那双宝眼就看到了一个姓郑的渔夫身上穿着一件粗麻袍子,但里面却内藏乾坤,居然是永乐皇帝穿过的龙袍。
这龙袍可了不得,至今五百年,乃顶级人材,驱邪避灾、水火不侵都是寻常,世间拥有红尘道果的修士,五境之下的所有法术、神通、能耐、能力皆不能伤,更别说其他人材了,便是寻常的天灵、地宝都伤其不得,唯有五境之上的红尘修士、俗世奇人方能破之!
此人材虽然顶级的防身之物,但是世间没有天命加身之人穿了轻则穷苦一生,中则暴毙而亡,重则祸连九族,断子绝孙,尤其是修炼之人短时间穿了减福减寿,长时间穿了引来天劫。
如此宝贝,黄火土岂能错过,他虽然也不敢长时间穿,但必要时刻穿上保命那也不错了,代价最多也就是减福减寿,当时就要从这一代龙袍郑手里使纲口骗来,可人家也不是傻子啊,虽说不知道三层破麻之下是明朝永乐五爪龙袍,可这玩意儿是传家宝啊,至今传了几百年了,岂能轻易送人?那是门也没有啊!
黄火土见蒙不来,便要拿钱买,这一代龙袍郑穷的都尿血了,比他老祖宗当时的情况还窘迫,如今遇到黄火土这个冤大头岂能等闲放过?当时就要价一百两,要不然少一个子儿不卖,黄火土现在手头的钱也就三十多两银子,根本买不来,所以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