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火土带着傻金宝穿城而过来到肖家门前,原本以为顶多是个黄鼠狼、大刺猬什么的,在家宅之中搅闹,随便使点活儿五百两银子就到手了,可抬头使着夜猫子眼一看却吓了一跳,但见宅中妖气冲天、遮云盖月,在漫天俗气中好似一张黑网,不由得暗道一声:
“妈的娘我的姥姥哟,该不是白骨精找上门了?我可对付不了这个,别再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黄花鱼没吃上惹得一身腥!”
黄火土有心掉转身形带着傻金宝溜之大吉,又舍不得不挣这份钱,干抬腿迈不开步子,辞了这个差事容易,就怕将他一世英名赔上,他这“津城第一管横事的奇人”招牌可就砸了,正尤豫不决之际,等在门房的刘喜儿早已开门迎出来,先施了一礼,又半推半拽将黄火土和傻金宝请了进去。
事已至此,黄火土决定先问清楚情况再说,实在不行跟主家找个借口推辞了,便硬着头皮来至正厅,见过当家的大爷肖大海,三人叙过礼,分宾主落座。
有下人端上茶来,傻金宝跟到自己家一样大口喝着,可黄火土心下忐忑,顾不得喝茶,偷眼打量了一下肖大海,但见此人面相不善,横眉压目,鼻斜露骨,双唇削薄,眼框子里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相书有载:双眼多白,实乃奸恶之相。
津城内关于此人的传闻也不在少,这位爷心黑极了为了挣钱可谓不择手段,比方说往米里没少掺沙子,大斗进小斗出,实打实的一个奸商,挣的全是黑心钱。
手底下的伙计也没几个好人,比嘎杂子琉璃球儿还混帐,比锅伙混混还恶,一个个歪嘴斜眼、狗仗人势,没事儿的时候扛粮食,一旦主子有命,抄起家伙就是一群欺行霸市的狗腿子,打瞎子,骂哑巴,无恶不作,有的人还说肖大海跟锅伙大寨主、帮派头目有些勾连,在北门外粮店街算得上一霸。
黄火土见肖大海不仅面相奸恶,且印堂发暗、目中无神,几乎脱了相,观其外知其内,就知道此人走了背运,正当大难临头,他欠身问道:
“肖大爷,您召小衲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肖大海坐在椅子上不停唉声叹气:
“真人有所不知,这件事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原来肖大海不知道是作恶太多了还是那家伙不行,年近五旬却迟迟没有子嗣,按这年月,十五六岁就成家,四十岁当爷爷的也不出奇,肖大海已然到了当爷爷的年纪,可是他娶妻多年,老婆一直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别看这个八面威风的底地头蛇在外面热热烈烈、讲打讲闹,但跟前朝大明的猛将常遇春似的,向来惧内,也就是怕老婆,老婆又不许他纳妾,常言道“草留根人留后,到老无儿事事忧”,肖大海整天为此事发愁,如果没有后人传宗接代,老肖四代人辛辛苦苦创下这一份家业,岂不迟早便宜外人?没有儿子,哪怕有个闺女也好啊,到时招个上门的女婿,一样养老送终。
可是结婚三十多年,甭说闺女,老婆连棵白菜也没生过,这该如何是好?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这年月有个土法子,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平民百姓,结了婚没孩子的,必定去天后宫娘娘庙烧香许愿,娘娘庙里专门有一座娃娃山,各式各样的娃娃泥塑堆在一起,相中哪个,就拿红绒绳系在娃娃脖子上,趁着小道童没注意,扔下香火钱,偷偷摸摸地将泥娃娃带回家中,当然庙里也不吃亏,香火钱足够买几十个泥娃娃的。
据说偷回家的娃娃,会在当天半夜三更托生投胎,往后谁家生下一男半女,则尊这个泥娃娃为大哥,肖大海担心家业不得继,三天两头让肖大奶奶往娘娘庙跑,家里拴了一堆娃娃还嫌不够,西庙里烧香,东庙里磕头,拜遍神佛,访遍高僧,看了无数郎中,用了无数偏方,可都没什么用。
直到头一年,总算是老蚌生珠、铁树开花,肖大奶奶终于有了喜,眼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可把肖大海高兴坏了,老婆爱吃什么做什么,爱听什么说什么,一车一车往回拉保胎药,七八个老妈子围着肖大奶奶精心伺候,出门不敢坐车,睡觉不敢翻身,旁人在她耳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胎气。
尤其是吃东西最麻烦,吃甜了怕齁着,吃咸了怕腌着,吃热了怕烫着,吃凉了怕激着,蒸熟的米饭全得把两头的尖儿剪了去,怕吃到肚子里扎着孩子,灶上整天忙活这点儿吃喝都快累死了。
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不容易盼到瓜熟蒂落,就在头几天,肖大奶奶分娩,孩子要出来了,收生的稳婆领着家中上下人等一齐忙活,跑里跑外烧开水投手巾,肖大海守在门口心急如焚,来回走绺儿,苦等到半夜,终于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啼哭,肖大海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心说:这孩子的哭声怎么那么大?
肖大海正待推门进去,突然屋门打开,收生婆子惊慌失措地蹿了出来,身后几个丫鬟、老妈子也跟着往外跑,按说这个时候,无论生下来的是儿是女,收生婆子定是眉毛满脸飞,乐得跟要咬人似的,吉祥话一句跟着一句,为的就是多要几个赏钱,可是开门的婆子一言不发,满脸惊恐,肖大海拦住收生婆子,迫不及待地问:
“是小小子还是小闺女?”
收生婆子哆里哆嗦地说:
“回大爷的话,没没敢看!”
肖大海暗暗恼火,这叫什么话?大爷我花了双倍的钱把你找来,你是干什么吃的?一把推开收生婆子,迈步进屋来到床榻前,只见肖大奶奶已经晕死过去了,再抱过床边的孩子这么一看,可了不得了,不看时原本心里揣着一团火,看这一眼心里头全剩下冰了。
怪不得那个婆子没敢看,丫鬟、老妈子全跑出来了,这长得也忒吓人了,活脱一雷震子!
先说这额头,脑门子上若隐若现凸起尖角,再看这小脸,瓦蓝瓦蓝,还不平整,里出外进,除了沟就是坎儿,上下四颗尖牙龇于唇外,两只耳朵出尖儿,上边还有毛,再看这两只手上的指甲二寸多长、利如钢钉。
最邪性的就是周身上下长鳞,又黑又粗跟铁皮相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也不是人,分明是个妖怪!
父子二人一对眼神儿,那个小怪物居然两眼一瞪,闪出一道凶光,饶是肖大海经得多见得广,却让这眼神吓得浑身一颤,心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想要个儿子,结果得了讨债的恶鬼、要命的魔头,如若留下这么个东西,让别人知道了,我肖大海在津城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干脆扔地上摔死,免得这妖怪长大害人!
肖大海想到此处把心一横,抢步来至当院,双手用力,猛然把这个怪物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扔,有心当场摔死,怎知这怪物刚一落地,突然起了一阵狂风,霎时间飞沙走石,刮得人睁不开眼,等到这阵风过去,低头再看地上的孩子,早已无影无踪。
如此一幕,肖大海额头上冷汗直流,院子里的一众使唤人也吓得够呛,一个个面如土色,真有胆儿小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他立在院子里愣了半晌,稳住心神叫众人过来,恶狠狠地告诉他们:
“都听清楚了,谁敢在外头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他的嘴割了他的舌头!”
转过天来,肖大海自然没心思去做买卖、见朋友,待在家里生闷气,看什么都不顺眼,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也着实吓得不轻,心里头战战兢兢、七上八下,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夫人也已吓得卧床不起,就这么熬到半夜,迷迷糊糊刚入睡,忽听下人叫门:
“老爷,您快瞧瞧去吧,大事不好了!”
肖大海折腾了一天一宿,刚迷迷瞪瞪睡着,就听得下人来报,说养家禽的院子出事了,起初还以为有黄鼠狼偷鸡鸭鹅吃,赶紧披上衣服跑过去,到地方一看傻眼了,三个鸡鸭鹅棚碎了一地,一个囫囵个儿的也没剩下,里边五十多只鸡鸭鹅全不见了,只留下斑斑血迹和凌乱的羽毛,这得是来了多少黄鼠狼?抄家来了?
肖大海忙把手下人全叫了起来,提上灯笼火把一通找,哪有黄鼠狼的踪迹?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心下暗暗犯怵。
又过了一天,一早上起来有下人来报,宅中的猫狗连带着洞里的耗子全死了,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院子里鲜血遍地,毛骨不存,肖大海心下寻思,真可以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倒楣事怎么一件接一件?当即吩咐下去,加派看家护院的,夜里谁也不许睡觉,各持棍棒躲在暗处,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捣鬼。
当天夜里,三更前后,看家护院一众人等守在院子里,忽见一道黑影随风而至,以为进来飞贼了,借着月色再一瞧,这可不是飞贼,也说不上是个什么东西,身形不过五六尺,身上一层黑皮,尖牙利爪,三蹿两蹦直奔马厩,端的是疾如猿猴、快似闪电。
众人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东西,别再是咱家“少爷”吧?个头儿怎么长了这么多?瞧这意思准是饿了,夜里回来找东西吃,头一天吃的鸡鸭鹅、二一天吃的猫狗耗子,甭问,今天一准是冲着骡马来的!
看是看明白了,可谁也没敢动,因为“少爷”长得太吓人了,活脱儿就是庙里的夜叉,肖大海听到马厩中传来阵阵嘶声,一样不敢过去,没过多一会儿,狂风止息,后院马厩也没了声响,众人惊魂未定,仍不敢往后走,等到天光大亮,几个家丁壮起胆子进了后院,见拉车的高头大马倒在血泊之中,啃得只剩一半了。
肖大海听得下人禀报,知道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干的,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头一天吃鸡鸭鹅、二一天吃猫狗耗子、三一天吃骡马,今儿个再来,可没那些个了,怕不是该吃人了?
胆战心惊之馀,肖大海将几个心腹之人叫到一处商议对策,众人鸡一嘴鸭一嘴出了半天主意,有人说报官,当时肖大海就赏了他一个大耳雷子,有人说到深山老林雇几个猎户回来帮忙捉拿“少爷”,还有人说在大门口挖一陷坑,想来想去并无一策可行,有人可就说了:
“老爷,此事非同小可,普通人来了固然也是送死,非得找个降妖捉怪的高人才行。”
肖大海早已经对自己这个“儿子”恨之入骨,觉得此言不错,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可津城这么大,光两大小寺庙道观就有两百三座,再算上街面上算卦的,居家的神汉、神婆,这些个加一起,号称能够降妖捉怪的江湖术士可谓多如过江之鲫,谁又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就让手下人分头出去打听。
一早出去的,不到中午陆续回报,玉皇庙门口的李半仙身怀道法,捉妖打鬼无所不能,不过头几天出门摔坏了胯骨轴儿,这会儿还下不了炕,关岳庙的王大神仙,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真正的神仙之体,从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之前在窑子里嫖娼,染上杨梅大疮死了
肖大海心想,此等欺世盗名之辈,平地走路挨摔,不食人间烟火还逛窑子,这叫什么高人?请来还不够我家“少爷”塞牙缝的,你们这些个废物点心干什么行?气得一拍桌子,桌子上茶碗颤了三颤斗了三抖,他从椅子上跃起一蹦多高,吼声如雷: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平日里你们吃着我的、喝着我的,一个个能耐大了去了,牛皮吹破了好几车,如今大祸临头,却没有半个顶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