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白骨塔又叫掩骨塔,以青砖砌成四层六角宝塔,里边一层层地堆满了白骨,周围全是义地,塔中背西向东端坐一尊泥塑菩萨,下有谛听兽驮负莲花宝台,看着和菩萨一样,脸上却是个骷髅,仔细看能吓人一跳,菩萨可没有这样的,据上岁数的老人们说,这不是一般的菩萨,此乃“白骨娘娘”。
津城周围有的是荒坟野地,赶上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月,到处都有死人,暴尸于野的多了去了,常有修道之人捡拾白骨放入塔中,济生葬死皆为积德行善的好事。
至于刘喜儿怎么认识的大盈仙人,那还得从主人肖大海说起,肖大海经常殴打不满他的商户,有的时候失手打死了人,尸体就让刘喜儿处理,这一来二去,刘喜儿就认识了大盈仙人,今儿也是赶上了,刘喜儿笑问:
“仙人,我这有个尸体正要送去掩骨塔,既然见到您了,不如您顺手带回去烧了?”
大盈仙人点了点头,手摇一个铜铃,把妖怪的尸首抬到小木头车上,一路推去了西关外的白骨塔,刘喜儿没多想这就跑回去交差了。
再说肖大海见见妖邪已除,说什么也不让黄火土走了,眼瞅着折腾了半宿,请他和傻金宝到客房安歇,天亮之后在家中摆酒设宴,一大早吃的就是海货,一来犒劳捉妖的黄火土,二来冲冲这些天的晦气。
黄火土和傻金宝是不吃白不吃,坐在桌前把袖管挽起来,张口施牙,甩开腮帮子又是一通胡吃海塞,打从来到肖家捉妖开始,黄火土和傻金宝的嘴就没闲着,吃得盘无馀骨、酒无馀滴,够了十分醉饱,肖大海给了很多赏钱,其实黄火土什么都没干,只是让傻金宝的“请神道果”施展威能,条件也必须是傻金宝睡着遇到了危险方能灵验,否则换了响马强盗都不行,他心里头一高兴,酒也没少喝。
两个人推杯换盏,喝到酒酣耳热之际,肖大海对黄火土说:
“真人道法神通,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尚有一事不明,还得请您再给瞧瞧,我们家为什么会出这件祸事?”
这黄火土哪知道的啊,他又没有真正的本事,怎能算出前因后果,现在有些得意忘形,自己说不出来,但可以问出来,放下手中筷子,使着纲口反问肖大海:
“您家大奶奶身怀六甲之时,可曾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肖大海想了一想:
“没有啊,没吃什么犯歹的……”
在一旁伺候的管家插口道:
“许不是表少爷送来的那块熊肉?”
肖大海这才想起来,他有个表侄在湘西做买卖,关系走得挺近,得知婶子有孕在身,特地捎来一块熊肉,这东西在关内不常见,据说可以补中益气、强筋壮骨,他就让厨子做了一盘炖熊肉,自己没舍得吃,全给了大奶奶,肖大奶奶也是怀孕嘴馋,一大盘子熊肉全吞进肚子里,一块也没给当家的留。
黄火土不觉诧异,关内至湘西黑熊早已绝迹百年,怎会有什么熊肉呢?黄火土问他府上可还有剩馀,让他过目观看,肖大海直说后厨还剩下黑熊的骨头,顺便拿来让黄火土一看,他使着“宝眼”这么一瞧,可不得了了,看出这骨头并非来自黑熊,而是出自山夜叉的肉身。
原来肖家表少爷做生意的那座城池背靠深山,山顶有一座石池,一丈见方、深不可测,有一年天上坠下一道金光落入池中,从此池上常有云气盘绕,如同龙形,这道龙气从何而来?
想当年,湘西的一个赶尸匠以邪法炼制了一尊三头六臂的尸傀,这尸傀跟着赶尸匠走南闯北,吸收了不少红尘气,吞了许多精气神,逐渐开了灵智,渐渐不受赶尸匠控制,有心吃了赶尸匠潜入深山中修炼,赶尸匠唯恐这尸傀为祸一方,便出手将其打死,只可惜当时让一个脑袋逃入了山中,不想山中一个山夜叉被猎人打断了脖颈,将死之际,尸傀的脑袋续长在了山夜叉的脖颈处。
山夜叉本就是山中精灵,地宝之一,又被尸傀占据了身体,成了尸傀的一部分,躲在山中修炼。
自此之后,遇上干旱,山下的村民们便上山烧香上供,拜求龙气降下甘霖,说来也真是灵验,村民求雨不出三天,龙池上的云气转黑,大雨即至。
村子里不只是庄稼人,还有不少猎户,在山中放箭、下套,再把打到的东西带到城池中贩卖,打猎的看天吃饭,野鸡、野兔、麋鹿、狍子,打来什么卖什么,或是卖肉,或是卖皮毛,其中有这么一位猎户,这天一大早带着铁叉弓箭上山打猎,寻着兽踪一路来到龙池边上,但见山顶云雾升腾,就知道龙王爷显灵了,正待跪下磕头,忽然从山洞中钻出一物。
打猎的还以为是山中野兽,刚要拉弓射杀,却发觉不对,他在深山老林中打了这么多年猎,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形似山鬼夜叉,长得又高又大,周身的红毛,仰着头张开嘴吞云吸雾,将池上的雾气收入口中,打猎的又惊又怒,怪不得今年求不来雨,原是这夜叉鬼吸尽了龙气,坏了一方水土,此物已成气候,可杀不可留!
于是搭弓拉箭朝着怪物的脑袋连续杀了十多箭,劈头盖脸打在怪物头上,直打得怪物连声怪叫,可还没死,弓箭仅仅嵌进了皮肉,这个打猎的向来悍勇,又冲上前以猎叉猛刺,将那个怪物刺得肠穿肚烂,带着恶臭的黑血喷涌而出,溅了猎户一身一脸,怪物让猎户打死了,可是从此之后,山上的龙王爷再也没显过灵。
打猎的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但是已然打死了,总不能空忙一场,不过这样背下山去,谁也不敢买,他便拔出猎刀,就地扒皮开膛,把身上的整肉切下来,这才发觉腥臭无比,挑来拣去也就胸口上的一块肉没那么臭,他留下这块肉,其馀的连同五脏六腑一股脑儿抛入了山涧。
转天猎户带上肉进城叫卖,有人问是什么肉,他也说不上来,只得扯了个谎,说是山中的熊罴,即使在湘西,老百姓也很少见到熊肉,那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偏巧不巧,肖家表少爷掏钱买了下来,用大油封好了装入木匣,又托人将这块肉带到津城,送给了叔婶。
肖家大奶奶贪图口腹之欲吃了半锅怪肉,以至于生下一个妖胎,闹得鸡犬不宁,险些送了一家人的性命。
黄火土的这张嘴当真不是凡物,任凭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又说得死了去,在酒桌上口若悬河,唾沫星子横飞,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并且有理有据、历历如绘,在场众人听得张开了口合不上,伸出了舌头缩不回去,由里到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服”字,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待说罢了前因后果,将主家给的犒赏收入怀中,别看肖大海平日里为人吝啬,家里铜钱都得拿铁丝穿在肋巴条上,用的时候再一个一个往下扽,摘一个下来挂着血丝儿,连肝带肺没有不疼的,这一次可是救命之恩,当真没少给。
黄火土见钱眼开,借得这个机会,他还想再拍拍马屁,万一日后家里有个红白喜寿用得着自己呢?这个财路可不能断了,便对肖大海说:
“肖家大爷,您是贵人,给您府上效力,那是小衲我的福分,如若偷奸耍滑不卖力气,还是人肠子里爬出来的吗?那就是个狗儿养的!”
这本是几句溜须的客套话,怎知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脸色煞白,黄火土常年摆摊儿算卦跟街上混饭吃,最善察言观色,见此情形就知不妙,暗道一声“糟糕”,肖大海吹胡子瞪眼,额头上青筋直蹦,心知大事不好,恐是自己得意忘形说了哪句不该说的,犯了主家的忌讳。
这时节,戏子艺人到大户人家出堂会,必须提前打听好了,象什么老爷、夫人、小少爷的名讳,不爱听的字眼儿,无论如何也要避开,稍不留神儿秃噜出口,挣不来钱不说,还得白挨一顿打,再赶上那有势力的,扣下来不让走,先饿你三天再说,黄火土来之前一时疏忽,忘了这个茬儿了,正应了那句话叫“舌是利害本,口是福祸门”。
原来肖大海的小名就叫个狗儿,因为名贱好养活,再有钱的人家起这个小名并不奇怪,可现如今他是一家之主,谁还敢这么叫?加之他在买卖上耍心眼儿,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多有背后骂他不是人肠子里爬出来的,耳朵里也曾听见过。
肖大海心胸还特别窄,有谁犯了自己的忌讳,轻则破口大骂,重则让手底下人一拥而上,非打得对方鼻青脸肿才肯罢休,黄火土那两句话一出口,当着一众家丁仆从的面,肖大海脸上可挂不住了,再大的恩惠可大不过脸面。
黄火土本是无意,但肖大海可不这么想,还以为黄火土故意指桑骂槐,再加之肖大海这种人用人时朝前不用时朝后,当时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翻脸比翻书还快,吩咐手下人将黄火土和傻金宝打出门去,顺便把给的赏钱六百两银子要回来,黄火土还想解释解释,怎奈肖大海铁了心以这个由头夺回赏钱。
肖大海素来蛮不讲理,只占便宜不吃亏,惯于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想想给了黄火土那么多赏钱,心里总觉得亏得慌,再加之这些天家中损失不小,正不知如何弥补,偏偏黄火土犯了忌讳,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念完经打和尚。
别看黄火土在津城或占一绝,或称一怪,在津城有名有号,可也只不过是走江湖挣口饭吃,属于社会最底层的人,肖大海根本就不怯他,反正家中邪祟已除,黄火土也用不上了,他发了话,手下不打白不打。
四五个狗腿子往上一围,你一拳我一脚,可黄火土现在是啥人?手里有打狗棍,背上有三昧葫芦,身后有傻金宝,岂能随意让人欺辱?
既然撕破了脸皮,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黄火土前面一直跟肖大海好好说话,就是不想在俗世中招惹麻烦,要知道肖大海背后还有锅伙混混、帮派头目等势力,可现在肖大海诚心欺负人,那黄火土也不拘着了,都不用傻金宝出手,抡起打狗棍打的那帮狗腿子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肖大海还想继续叫人毒打黄火土,可黄火土手里的棒子太厉害了,自己再起哄架秧子那不是讨打吗?心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窥准一个空子,从人家裤裆底下钻过去,屁滚尿流地逃出大门,黄火土手下留情,打的那帮狗腿子满地找牙,人也打累了,骂了一阵子,也就走了,但这梁子已然结下。
待黄火土带着傻金宝回到了宅子里,吃饱喝足了,晕晕乎乎往炕上一倒,不承想到了晌午的时候可坏了,他和傻金宝只觉全身乏力,脚底下发飘,脑袋瓜子一阵阵地直犯迷糊,紧跟着脸也青了,虚汗也下来了,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躺在炕上直翻白眼儿。
恰好五个徒弟来见黄火土,报一下昨天的帐目,一进门就看见黄火土和傻金宝这个德行,赶紧请来从白庙请来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进了门一搭脉便问:
“最近喝酽茶、吃海货了吗?”
黄火土急忙欠身答道:
“早上在肖大海家里喝过,海货也没少吃。”
老郎中摇了摇脑袋:
“真人呐,你也不想想,人家有钱的大爷成天鱼山肉海的,肠子上的糖油都成包浆了,你可不是,一介布衣草民,即便能吃上荤的,跟人家从小吃到大的也没法比。越好的茶叶性越大,别说是你肠子上的那点儿糖油了,生锈的铁锅照样能刷干净了,有钱的财主喝完了不要紧,你哪儿搪得住啊!不单是如此,海货乃寒凉之物,再蒸得半生不熟的,酽茶下了肚子一搅和,不犯冲才怪呢!记住喽,东西再好也不能过量,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