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火土悔青了肠子:
“小衲这也是第一次大早上吃海货喝酽茶,没想到破了我的八九玄功、半仙之体,这不是没事找罪受吗?既然找到了病根儿,您给开个方子吧!”
老郎中笑道:
“用不着开方子,半斤山楂片、半斤冰糖、两个酸梅,熬一大锅水,喝下去就好了。”
偏方治大病,黄火土喝下半锅酸梅汤,隔了一阵便可下地行走,精气神儿见缓,但仍觉得头重脚轻,一闭上眼又是天旋地转。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晌午刚过,三个徒弟在外面算卦照顾生意,两个徒弟正在家中给黄火土和傻金宝煎药,忽听外边有人叫门。
黄火土住的宅子前面是铺子后面是宅子,前面的铺子除了算卦顺便买点纸钱、朱砂、桃木剑、佛珠啥的,后面的宅子大门天黑透了才关大门。
所以来人顺顺当当的就走进院子,但没往深了走,站在门坎前,堵在黄火土住的屋子门口大声嚷嚷:
“我说,这有个姓黄的没有?我有件事找你论论,你出来!”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黄火土不知道得罪了谁,他这几个徒弟拖家带口的也怕事,从窗户上往外张望,看见来人大惊失色,扭头告诉黄火土:
“师父,大事不好!”
来人长得又凶又丑,三角脑袋蛤蟆眼,脚穿五鬼闹判的大花鞋,额头上斜扣一贴膏药,有衣服不穿搭在骼膊上,只穿一件小褂,敞着怀,就为了亮出两膀子花,文的是蛟龙出海的图案,远看跟青花瓷瓶子差不多,腰里别着斧头把儿,绑腿带子上还插着一把攮子。
往当院一站,前腿虚点,后腿虚蹬,缩肩屈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头似仰不仰,眼似斜不斜,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让人看着顺溜的地方。
就这等货色,南门口一带没有不认识他的,诨号“铁舌头”,乃当地有名的混混儿,以耍骼膊根儿挣饭吃。
当年为跟别的锅伙混混儿争地盘,伸手抓起烧得通红的烙铁丝直接从左脸穿进去,顺带插入舌头,再从右脸穿出来,这还不算完,又在铁丝两端挂了四盏铜灯,当时好悬没把脸皮带口条给烧熟了,迫使对方认栽,“铁舌头”一战成名,这么多年在外边恶吃恶打,恨不能飞起来咬人。
三个徒弟乱了方寸,有本事不敢使,又不敢招惹这路混混儿,一个个躲在墙根儿底下,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傻金宝躺在炕上迷迷瞪瞪的,也指望不上。
屋子里五个大活人,黄火土也只能指望自己了,却不紧不慢,半躺半坐地靠在床头说:
“小衲当是谁,不过是个混星子,一介凡夫俗子何足为惧?尔等稳当住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黄火土说得轻巧,但旁边徒弟们一个个胆战心惊,津城商贾云集,鼎盛之时海河上有万艘漕船终日来往穿梭,一年四季过往的货物不断。
脚行、渡口、鱼行都是赚钱的行当,混混儿们把持行市,结党成群,混混儿为争夺生意经常斗死签儿,下油锅滚钉板,眉头也不皱上一皱,凭着这股子狠劲儿横行津城,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没有不怕他们的。
铁舌头在小院里转着圈溜达,迈左腿,拖右腿,故作伤残之状,其实根本不瘸,津城的混混儿讲究“花鞋大辫子,一走一趔趄”,一瘸一拐,显得自己身经百战,并不一定真正落了残疾,不仅身上的做派,话茬子也得有。
铁舌头腿脚不闲着,嘴里也不消停,一边溜达,一边在门口拔高了嗓门儿大声叫嚷:
“阙德真人,你把心放肚子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粮店街的肖家大爷让我过来问问您,昨晚的事儿怎么了?是切条骼膊,还是剁条大腿?您老是得道的高人,还怕这个吗?出来咱俩说道说道!”
铁舌头在外边叫嚷了半天,黄火土没出来,周围的邻居可出来不少,全是看热闹儿的,铁舌头也是人来疯,使出了绝活儿,好说不出来可就歹说了,于是双足插地、单手掐腰,站在当院祖宗八代莲花落儿一通胡卷乱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句句戳人肺管子,还不带重样的。
津城的混混儿最讲斗嘴,纵使肋条骨让人打断了四五根,嘴头子上也不能输,屋里的几个小徒弟吓坏了,交头接耳地议论,原来是那位肖大海不依不饶,让混混儿找上门来,师父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铁舌头来找黄火土,并非只受了肖大海的指使,肖大海虽是大商大号大买卖家,但在一个臭算卦的这折了面子,一直跟黄火土置气,就想着再找后帐,再加之不知道是谁的嘴那么碎,黄火土在肖家大宅捉妖之事传遍了关上关下,免不了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别人听罢一笑置之,肖大海脸上更是挂不住了,自己手下的废物又攒弄不过黄火土,便找来铁舌头去教训教训黄火土,铁舌头也觉得是个机会,才借这个幌子上门找黄火土讹钱,一来雁过拔毛插上一手,此乃津城混混儿的生财之道,二来替肖大海好好折腾折腾黄火土,必须打的他满地找牙,就算打不过,那也行,刚好让铁舌头讹上了。
黄火土倒不是怕了这路混混儿,就担心打了一个,惹来一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此辈争勇斗狠,以打架讹人为业,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让他们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但在一众徒弟面前,黄火土还得故作镇定,擦上粉进棺材——死要面子,只见他一脸的不在乎,不紧不慢地从铺板上蹭下来,穿上鞋往外就走,别看到现在还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可是分寸不乱。
几个徒弟暗挑大拇指,还得说是师父道法高深、临危不惧,没把混混儿放在眼中,却有一个眼尖的徒弟胡老怪告诉黄火土:
“师父,您把鞋穿反了!”
黄火土低头一看,可不是穿反了吗?忙把左右脚的鞋换过来,硬着头皮打开门,来至院子当中,冲铁舌头打个问询,道了一声“无量佛陀”。
混混儿也讲究先礼后兵,铁舌头见黄火土终于让自己骂出来了,心想:这下有门儿了。于是双手抱拳大拇指并拢,大咧咧甩到肩膀后边,一开口全是光棍儿调:
“阙德真人,我给您行礼了。”
黄火土心里打鼓,口中还得应承:
“不敢当,原来是铁爷,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铁舌头嘴歪眼斜一脸的奸笑,脑袋来来回回晃荡:
“阙德真人,您可以啊,不愧是咱津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字号,您老跺一跺脚,鼓楼都往下掉瓦片子,敢在大宅门儿里指着鼻子骂本家老爷,我铁舌头打心眼儿里佩服,那些做买卖的没一个好东西,该骂!可是今天人家托我过来,让您给个交代,您老好汉做事好汉当,舍条骼膊、扔条大腿,我给人家送过去,一天云彩满散,怎么着?咱别渗着了,您老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伺候伺候您?”
黄火土心想那可不成,缺了骼膊少了腿,受多大罪搁一边儿,往后还怎么出去挣钱?庄子里的姐姐、姐夫、这五个徒弟、傻金宝还不得饿死?
可他明白自己的斤两,津城的混混儿滚钉板下油锅,三刀六洞也不皱一皱眉头,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人家,只得先给他来个缓兵之计:
“铁爷,不必劳您动手,您且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待会儿小衲我掐诀念咒,让骼膊、大腿自己飞过去。”
铁舌头一听黄火土这瞎话扯得没边儿了,真把我铁舌头当成缺心眼儿了?有心当场发难,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来横的,又显得不够光棍儿,直言道:
“别说那没用的,舍不得砍骼膊、剁大腿不要紧,咱穷人向着穷人,这么着吧,您给拿七百两银子,再搭上我的三分薄面,跪在肖家宅门门口求肖家大爷高高手,兴许就对付过去了。”
黄火土心说我在肖大海家里折腾了半宿才挣来六百两银子,还是抢来的,你一个混混儿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子就想要七百两银子?要是几十两银子也就舍了,七百两银子?那门也没有啊!自己还要存钱养家糊口,日后遇到得意的人材还得花钱买,哪儿有这么多闲钱打发混混儿?可还得硬撑面子:
“铁爷有所不知,小衲乃出家之人,闲来一枕山中睡,梦魂去赴蟠桃会,吸风饮露不食五谷,钱财这等俗物,向来不曾沾身。”
铁舌头气得咬牙切齿,心说:
“这个不僧不道的神汉,成天在南门口坑蒙拐骗,有钱要钱,没钱要东西,凭一张嘴能把来算卦的裤子说到手,还有脸说不近钱财?别以为铁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鸟儿变的,冲你这一句话,就够捆在树上打三天三夜的!今儿个不把你的屎汤子打出来,对不起头天晚上吃的那碗羊杂碎!”
当时怒不可遏,扯掉身上的小褂,亮出胸前的猛虎下山,上前就要动手。
周遭看围观的全是穷老百姓,包括黄火土那几个小徒弟,谁拦得住混混儿?知道这顿打轻不了,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黄火土倒是有打狗棍这等人材,但全身一点劲都没有,拎着都够费劲的,别说抡起来打人了,估计刚抡起来劲一散,先给自己来一棒子。
大难临头,黄火土顾不上脸面了,没等铁舌头的手伸过来,他本就浑身无力,这倒好,已抢先躺倒在地。
铁舌头心里“咯噔”一下,黄火土这可不是挨打的架势,挨打的怎么躺?侧身夹裆、双手抱头,缩成元宝壳,护住各处要害,这叫光棍儿打光棍儿——一顿是一顿,拳脚相加打不出人命。
黄火土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摊,从胸口到裆下,要害全亮出来了,黄火土这么躺,铁舌头没法打,想打也无从下手,打轻了不疼不痒,打重了还得吃人命官司。
黄火土会耍无赖,他烙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能躺我也能躺,看谁先起来!当时往地上一倒,并排躺在黄火土旁边,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全看傻了,打架见得多了,没见过这个阵势,他们二位唱的是哪一出?两个大活人,这是要并骨不成?
黄火土肉烂嘴不烂:
“各位高邻,小衲我这叫蛰龙睡丹,躺得久了,内丹自成。”
铁舌头话茬子跟得也紧:
“诸位三老四少,我这儿给阙德真人护法,等他内丹炼成了,我下手掏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正乱的当口儿,门口来了一个人。
她个子很矮,分明一米五不到,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存在感,教人不敢轻易判定她的年岁,单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甚至颊边还残留着一点圆润的弧度。
可往下一瞧,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身上那件短衫,布料粗糙,无袖的式样将两条骼膊彻底露在外面,而那双臂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黑色的刺青,图案盘错纠缠,似文本又似邪祟的图腾,一直蔓延到袖口遮掩的阴影深处,看不真切。
她走路时脚步沉实,脚下一双旧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淅而孤寂的声响,最惹眼的是她腰间,左右各拴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鲨鱼皮刀鞘,款式一样,杀气凛然。
可右边的鞘里空荡荡的,只馀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惟独左边鞘中,稳稳插着一把带鞘的刀。
她那头半米来长的头发,分梳成两股双马尾,随着她的步子,在僵直的肩后轻轻晃动,发梢几乎要扫到空刀鞘的边沿。
她停在门前,微微抬起头,眼神平平地望过来,那眼里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沧桑的浑浊,只是一种接近实质的“静”,静得象鞘里那把未曾出鞘的刀。
来人古怪,来人不俗,来人必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