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瞧热闹的老百姓纷纷拍手叫好，这年月的娱乐活动无非就是听评书、看戏院子、赌钱嫖娼，最有意思的还得是看红差，可红差一年才能看一次，今年也是赶上了，上个月看了一次红差，再等到下一次红差就得是秋后了，那这中间得多没劲儿，可今天算是抄上了，这热闹可比看红差还有意思，两大锅伙还没正式文斗就已然这么抓人腮帮子了，那接下来指不定热闹成啥呢？
王飞笔、胖八卦、胡老怪五人可没这心思，早都吓出了一身汗，本以为今天要被老悦锅伙的人给活活打死，结果没想到自家的师父手眼通天，竟然请来了四海锅伙出头平事，那心里可算是有底了。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黄火土此前也只是听说锅伙之间的自残比狠，今天亲眼见到那可算是关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饶是他知道李金鳌抢着文斗是为了修炼，可依旧看的肉疼，不禁为李金鳌捏了一把汗，心里更是感恩戴德，心说日后一定以命相报，他也知道这才哪到哪啊，等老悦锅伙的人来了，那可就得出人命！
李金鳌这边耍完了，可谓大获全胜，这就给许大肚子上上味儿，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阴沉着脸说：
“许大肚子，你这手都快招苍蝇了，我得给你上上药啊！来人哪，取最好的外伤药来！”
手下一溜小跑从附近调料铺买来一包咸盐，并非炒菜用的细盐，而是腌咸鱼用的粗盐粒子，李金鳌抓了满满一把，走到许大肚子跟前，撒到许大肚子手上，拿手使劲揉搓。
许大肚子脸色骤变，全身一阵哆嗦，但也只在一瞬间，随即哈哈大笑：
“舒坦，真他妈舒坦！谢大寨主赐药！”
混混儿讲究卖味儿、讨打，没有一把咬得住牙的硬骨头，甭想在锅伙中立足，李金鳌一看是这意思，也就没再难为许大肚子，拖着长腔招呼一声：
“给三位兄弟披红挂彩！”
众混混儿将一床大红缎子被盖在马独臂身上，也得把大门口的许大肚子摘下来，可是钉子帽都砸平了，那还怎么摘？
有几个心黑手狠的，拉住许大肚子的两条骼膊用力一扯，钉在门上的双掌豁开两个大口子，登时血流不止，许大肚子二目圆睁，鼻洼淌汗，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他也不敢吭声，按混混儿的规矩，一旦呼痛叫疼，乃至于皱一皱眉头，那就算彻底叠锅，这辈子甭想在街面上混了。
混混儿们又拿出两朵锦缎红花，要往朱富贵和许大肚子身上挂，他们二位本是上门寻衅的，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已然栽到姥姥家了，岂肯再受一番羞辱？
四海锅伙的混混儿可不管那套，不由分说将大红花挂在二人胸前，有刚从响器行请来的吹鼓手开道，马独臂拿着人皮帖子带了四个混混儿，在朱富贵和许大肚子的引领下，敲锣打鼓吹着唢呐直奔老悦锅伙。
此时南门口人声鼎沸，谁也没心思做买卖了，看热闹的堆肩叠背挨山塞海，嘈杂声几乎盖过了锣鼓点儿，比出皇会还热闹。
老悦锅伙大寨主金大拿闻声迎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混混儿，在大门口雁别翅排开，马独臂一抱拳：
“有劳老悦大寨主出门相迎！您这两个兄弟，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我们寨主爷的回帖在此，请您老过目！”
说完把人皮帖子递到了金大拿的手里，金大拿不动声色，撩袍迈步走下台阶，拿在手里低下头仔细观瞧，马独臂故意挤眉弄眼，叫道：
“老悦大寨主，这可是跟阎王爷拜把子——生死帖子，您可看清楚了！”
金大拿喜怒不形于色，阴沉着脸说冲马独臂和四个混混儿拱了拱手：
“行了，替我跟你们大寨主说一声，回帖已然带到，咱就按他定的来，船上不见道儿上见！”
李金鳌使了一回人皮帖子，替四海锅伙压了对方一头，但金大拿也不在乎，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为一会儿让老悦锅伙拔份儿，金大拿又传下令去，把在外看场子的兄弟们全叫回来“伺候过节儿”，这也是锅伙的规矩，聚众斗殴之前，所有兄弟待在一处大吃大喝，以往再怎么抠搜，到这会儿也豁出去了，保不齐就是最后一顿了，大酒大肉供着，油酥烧饼炖羊肉管够，吃完拿羊汤溜缝儿，“同丰永”的直沽高粱敞开了喝。
同时备齐应手的家伙，诸如手刺、花枪、鸟铳、斧子、攮子、铁尺、关刀、匕首、齐眉棍、白蜡杆子之类，全摆在锅伙的院子里，这叫“铺家伙”，为了长长自己的锐气、灭灭对方的威风，还得跟官府打好招呼，再逐一告知南门口一带的买卖家、沿街各家买卖铺户：
“老板、掌柜的，先给您赔个不是，一会儿我们要在这门口摆一场事儿，免不了眈误您一天的买卖。各位该关门关门，该上板上板，无论闹出多大的响动，您也不必出来张望，以免惊吓了您。
转眼到了两大锅伙比斗的时辰，当天午时，狂风卷着阵阵黄土，刮得天色惨淡，白日无光，南门口一带的商号住家关门闭户，过路的路人都没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看这个热闹？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南门口，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但也不是没有瞧热闹的，比方说附近的住户，都站在屋顶上远处观瞧，有脑袋瓜子灵光的，还在自家院子里卖位置，一个人十个大子儿就能站在屋顶上看热闹，南门口附近屋顶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就等着一会儿的好戏呢。
此时，金大拿带着人马由远及近而来，都是二百多号光棍，高矮胖瘦，丑俊黑白，胖大的魁悟，矮小的精神，丑的如夜叉，俊的似潘安，白的像宋玉，黑的赛李逵，清一色的花鞋大辫子，斜腰拉胯晃着脑袋，拧眉瞪眼满脸的戾气，骂骂咧咧谁也不含糊。
双方在黄火土的铺面前相距二十馀步站定，也是兵对兵、将对将，乌龟对王八，臭鱼对烂虾，没人安排，却似约定俗成。
老悦锅伙的大寨主金大拿歪头冲着铺面里的黄火土挑了个大拇哥：
“成啊，没想到你小子能让李金鳌替你出头，行，为了一个丫头片子非要把事情闹大，那咱们就按大了耍！一会儿真人您可别看花了眼了！”
黄火土弹了弹袖子，双手背负，仰着脖子傲然一视：
“小衲有八九玄功护体，看不花眼，反倒是您，这么多父老乡亲看着呢，您可别砸锅崴泥，最后抱着脑袋逃出了津城，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金大拿不生气：
“到底是阙德真人，有样儿！”
金大拿不再理会，走上前几步，对着李金鳌拱手说道：
“二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不说咸的淡的，就说你我两个锅伙，在在一个坑里刨食这么多年，论交情也是不浅，有话我可就直说了，如今兵荒马乱，天灾不断，以至于生意箫条，容不下四个锅伙垒灶了，北城的诸多场子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今后由我老悦把持足矣，到时候一定会照顾好你们脚行的兄弟，至于您呢，总归是上了年纪，犯不上再操这份闲心了，不如偃旗息鼓回家养老去，我也不会白了您，赶上三节两寿，必有一份心意奉上，包您老吃喝不愁。怎么样，有商量吗？”
出来当混混儿的嘴皮子没有不利索的，不论是骂人还是混混调，哪都比一般人强，可李金鳌是个闷罐子，只在紧要处说话，所以有二寨子“人来疯”马独臂对口，他望天打个哈哈：
“商量？你跟谁商量？帖子你下了，人马你点齐了，阵势你也摆下了，还他妈‘癞蛤蟆上供桌——愣充大肚子弥勒佛’？论着耍人儿的辈分，你是我侄子，我不能欺负你，你也别光拿嘴对付，既想卖那就头朝外，有心气儿你放马过来，咱爷儿俩比画比画，要么我这一百多斤归你，要么把你那一百来斤给我！”
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点指金大拿叫阵。
谁知金大拿一晃脑袋：
“那可不成，双桥好走独木难行，我不能欺负您这一条骼膊的苦人儿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马独臂撂旱地儿了，整个一“罐焖鸡——憋气带窝脖”，干瞪眼没咒念。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悦锅伙阵中出来一个混混儿：
“大寨主，杀鸡用不着宰牛的刀，容我朱富贵’卖派卖派！”
话到人到，将金大拿挡在身后，但见这个朱富贵甩掉褡裢衣衫，露出一身两膀的刺花，胸前背后如铺锦缎——前有睁眼的关公、后有闭眼的菩萨，什么邪乎刺什么，惹得双方人马一同喝了个彩。
朱富贵冲两边拱了拱手，紧接着单手一扬，只听“啪嗒”一声，一支黑头竹签扔在了地上，老悦锅伙本来抽了两个死签，但徐大肚子已然残了，两只手缠得跟粽子似的，不可能再下场比斗了，只能朱富贵挑大梁。
他手上拎着一把攮子，一声不吭地闭上双眼，一手捏住左侧眼皮，右手用攮子尖绕着自己的眼框割了半圈，鲜血缓缓淌落，糊住了他的半张脸，朱富贵伸出左手，捏着割下来的眼皮给众人观瞧。
四海锅伙那边发出阵阵哄笑：
“老杂毛儿，你是法海的师弟——尿海啊！这就想对付过去？”
朱富贵并不急躁，尽管他平时蔫头耷脑，少言寡语，却有个闷主意，存心将对面比下去，可又不想把自己伤得太重，所以先挑了眼皮，一旦把对方镇住，便可就此罢手，哪知道不够瞧的，只得将心一横，随手将那片眼皮往地上一甩，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接着看玩意儿，但见他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手中的刀尖颤了一颤，插入没了眼皮的左眼窝子，可丁可卯转了一圈，旋即一剜一挑，左眼窝子变成了血窟窿。
朱富贵毫不挂相，举着自己的眼珠子，挑衅地冲四海锅伙的人说：
“对面有敢玩的吗？要是不满意，不行你们凑个整儿，我把这一对招子全给你们，来，接着！”
说完一抖腕子，将那血淋淋的眼珠子抛向马独臂。
这手活儿引得身后的混混儿齐声叫好，他左眼也算废了，可锅伙的混混儿讲打讲闹，拿了死签一个对一个的争斗，头一阵大多是割耳朵、削手指，越往后越狠，还不能重样，人家这边剜一个眼珠子，你剜两个，那也不叫露脸。
朱富贵抢下头阵，既替大寨主金大拿解了围，又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对方，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马独臂不是今天的角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便伸手接住，然后扔到了李金鳌的脚边。
朱富贵他纵声狂笑：
“哈哈哈哈，怎么着兄弟，你是站着撒尿的吗？怕烫手不敢接是吗？”
四海锅伙本来抽出来两个死签，可大寨主李金鳌非要自己耍，现在轮到自家叫板，众弟兄一齐将眼光投向李金鳌，等着他出来接招。
李金鳌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血窟窿，不紧不慢地说道：
“行了兄弟，玩得鲜亮，有了！你靠后歇会儿。”
说完，李金鳌抬脚踩爆了地上的眼珠子，混混儿之间比斗，不乏抠下眼珠子当泡儿踩着玩的，那也是自己抠自己踩，我抠出来让你踹了，岂不是把我当玩意儿了？
朱富贵压不住无明火，气炸了连肝肺，可碍着身份也不敢骂：
“四海寨主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金鳌慢慢说道：
“今儿咱们兵对兵，将对将，我李金鳌跟你们大寨主金大拿耍一把，拔腿才见两脚泥，玩得地道不地道的，多替爷们儿遮盖遮盖！”
按着混混儿之间的规矩，大寨主以下抽了死签的混混儿可以跟对面抽了死签的斗，也可以让对面随便出人来斗，但只要一方大寨主出来要挑战对方的大寨主，那对方的大寨主必须同意，要不然当兄弟的为你大寨主舍命，轮到你大寨主了却要装蒜，那日后还如何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