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火土也不恼火,仰着头说:
“金宝,他这条骼膊可不太规矩,给他舒展舒展,免得让他以为咱们俗世门都是庙里的泥菩萨,是个没人要的野狗、秃了毛的贼猫都能来抖抖威风!”
傻金宝往前一撞,大胖手抓住许大肚子的手腕轻轻一按,好悬没把许大肚子的手腕给捏碎了,但许大肚子可不能喊疼,这还没卖派卖派呢就折了面子,那他以后可就在老悦锅伙没了立足之地了,就见他红着脸使劲甩骼膊挣扎,却在傻金宝手里纹丝不动。
就当此时,南门口一带的地保姜皮脸带着两个人拱着手从斜刺里窜了过来:
“老几位,老几位,别忙着动手,先看我的!”
待窜到两伙人跟前,姜皮脸先对着朱富贵和许大肚子说道:
“两位老兄弟,这可是我的地盘,怎么茬也得先给我三分薄面,您二位别急着卖派,我先劝劝真人,免得咱们之间伤了和气。”
朱富贵没应声点了点头,许大肚子倒是想说话,可手腕疼的他不敢吐字儿,免得一开口就喊疼,黄火土不知道这个姜皮脸是哪头的,听话茬是来说和说和,故而给了他一个面子,对着傻金宝一歪头,这才松了手,许大肚子如同大赦,但右手手腕已然肿了,清淅可见五条血檩子。
姜皮脸这又看向黄火土拿着地保的威风训上了:
“真人,你可是在老哥哥我的地头上做买卖的,按理说我得帮你说话、平事,可你这件事我可是听说了,咱这回不占理,这么着吧,卖老哥哥一个面子,今天你把人交了,你跟老悦锅伙的恩怨就此了断,如果老悦锅伙的混混儿还来找你的麻烦,那这里面就没你,全都是我的事了,你看如何?”
傻金宝听这话急了:
“就就就不交,你能把把把我们怎么了?”
姜皮脸懒得搭理这个傻子,根本就没把他当人,冲着黄火土又说了:
“真人,你这可是做的金点生意,不是拉人入伙的梁山泊,今儿给了老哥哥我面子,以后你这生意没人敢打扰,怎么样?”
黄火土梗着脖子说:
“傻金宝的意思就是小衲的意思。”
姜皮脸捏紧了手里转着的两个铁胆,一脑门子的官司:
“真人,我可是听说了,打人的那个丫头片子可是四九城来的,跟你挨不着,你这是何必呢?”
黄火土抖了抖袖子:
“她是四九城的人不假,之前也不认识,可她现而今是小衲雇来的伙计了,小衲这个当东家的不护着她你让小衲以后在这个街面上还怎么混?小衲先谢过您的好意,您也甭费吐沫了,今儿谁来了也没用,小衲不可能交人!”
话是拦路虎,姜皮脸吃了个烧鸡大窝脖,垫着铁胆一阵可乐:
“黄火土,我这可是帮你呢?你别拎不清,你要是再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让人家老悦锅伙的人把你卦摊砸了、铺子烧了、人给打了、钱给抢了你可怨不着我!”
黄火土一摆手:
“姜皮脸,小衲也把话撂这,当初你他娘的问小衲要柜钱的事还没跟你算呢,这么的,今天啊,有一个算一个,咱们新帐老帐一起算!”
姜皮脸当时就黑了脸,自打他当了南门口一带的地保以来,这条街上的买卖家可还没有敢跟他这么说话的,黄火土今天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愣是要往阎王爷的裤裆里钻,他收了铁胆,给黄火土拱手说:
“得,咱们黄爷到底是得道的高人,道门里有玉皇大帝照应,佛门里有如来佛祖保佑,看不上我这路货色也在情理之中,您是得罪完了老悦锅伙还不算完,还要跟我们三合帮奓翅膀,行,今儿我就瞪大了眼睛看看是您老人家的八九玄功、阴阳道法灵验还是人家老悦锅伙的拳头硬当!回见了您嘞!”
姜皮脸大的没充上还挨了顿狗呲,这就带着两个手下去找三合帮帮主崔三爷去了,黄火土心里可还有笔帐没算呢,对着姜皮脸背影吼道:
“姜皮脸,你上个月问我要了二钱银子的柜钱,今天你可得准备好一百两银子赔礼,要不然小衲打断你的狗腿,把你的皮脸扯下来做皮影!”
附近做买卖的人家一听这话,寻思黄火土莫不是疯了,一连得罪津城的两大地方势力,难不成他今天能请下来大罗神仙把老悦锅伙三百人和三合帮二百人给就地超度了?得了,今天饭都不用吃了,看接下来的乐子都能看饱了,这一天,嘿,没白活!
走了姜皮脸,朱富贵和许大肚子可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既然黄火土给脸不要脸,那正好给了他们俩兄弟露脸拔份儿的机会,没说的,这就开始卖派卖派。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朱富贵站住了左顾右盼:
“怎么着兄弟,今天咱哥儿俩卖一把,谁先来?”
许大肚子双手叉腰高声叫嚷:
“老哥哥唉,我岁数小,您让让我,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让我许大肚子露露脸!”
朱富贵一点头,道了一声:
“请!”
黄火土的宅子后面是院子前面是铺面,铺面的两扇大门左开右合,许大肚子伸展双臂,背靠着右侧门板站定,朱富贵跟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褡裢中掏出一柄铁锤、两根大铁钉,就这两根钉子,绝对是铁匠铺里头一号的尺寸,四棱钉身戴圆帽儿,从上到下锈迹斑斑。
朱富贵把钉子尖搁在嘴里抿了抿,叼住其中一根,将另一根摁在朱富贵的手掌心上,然后抡起铁锤,一锤锤地钉了进去。
钉完了左手,他问许大肚子:
“怎么样兄弟,老哥的手艺行吗?”
许大肚子撇舌咧嘴一挑右手大拇哥:
“好活儿!”
紧跟着将右手平铺在门板上,让朱富贵接着钉这边,大铁钉子穿过皮肉掌骨,生生把个大活人钉在木门上,如同挂了一道门帘子,紫红色的鲜血顺着钉子与皮肉不住淌落,许大肚子面不改色,那根大铁钉子仿佛钉在了别人手上,还嫌不解恨似的大声招呼:
“朱爷,钉结实了!”
围观众人惊得张大了嘴,谁也不敢出声议论,许大肚子仍是说笑如常,满不在乎地告诉朱富贵:
“梳头梳到底,打辫打到梢,您老千万别对付买卖,再使点儿劲啊!”
许大肚子一咬牙一瞪眼,甩开臂膀“当当”两锤子,将两个钉子帽砸入了许大肚子的手掌,即便疼的龇牙咧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今儿他可算是成名了,待收拾了黄火土,以后在锅伙里谁不得高看他一眼儿。
朱富贵收了家伙式儿,对着黄火土一拱手:
“阙德真人,该您了!”
这一下好悬没把王飞笔、胖八卦五个人给活活吓死,怎么的呢?按照混混儿的规矩,人家跟你文斗,那你就得接着,不接着那就收拾铺盖麻溜滚蛋儿,自此街面上没你这号人物,但这都是混混儿之间讲的规矩,老百姓可不搭理你这茬,可人家是混混儿,哪管你这那的,不接就是不给我老悦锅伙面子,不给面子那可就给了对方开打的由头,所以现在搞得黄火土是不接不行了。
但接了还有说法,必须比对方的活儿玩的鲜亮,对方把两个手掌钉到了门板上,那你就得对着两条腿下家伙儿,是三刀六眼还是割大腿肉吃全凭你自己个儿,总之必须得压人一头,要不然人家不认,你还白自残了。
黄火土却淡定自若等闲视之,挺着胸膛双手背负晃着脑袋不搭理你这茬,朱富贵看黄火土怂了还充大个儿的,再又行了一礼:
“阙德真人,我们手里还有帖子没给,但活儿可耍完了,您是不接?不接好啊,那我们锅伙的兄弟可就要砸了您的摊子、坏了您的买卖、赔了两位兄弟的医药费再把您打出津城,您要是以后还敢在津城露脸,那我们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也白打!”
王飞笔、胖八卦、胡老怪五人念着黄火土的仁义,倒也不怕吃了瓜落儿,大不了以后不在南门口算卦了,见事情闹到了这一步还想站出来替师父说几句话好话,可黄火土把他们一拦:
“不急,跟他们耍耍。”
其实北城四海锅伙那边也开香堂抽了死签,只等对头上门,朱富贵和许大肚子二人此刻在黄火土的铺子一通折腾,南门口东边的街道上马上冲出来几十号人,个顶个歪戴帽子斜瞪眼,趿拉着鞋、敞着衣襟,凶神恶煞,就这还只是先头部队,后面乌泱泱黑压压看不到边际。
待他们走的近了似钱塘江水遇海水分开了人丛把南门口东边、南边的街道站的满满当当,有一个凛凛大汉鹤立鸡群,周遭人只看见他的脑袋在一片脑袋上移动,就跟莲花池子里的一叶扁舟似的,最后游到了一众混混之前。
这大汉露了相,众人伸着脖子垫着脚一看,此人六尺高,肩膀赛门宽,老脸老皮,胡子拉碴,那件灰布大褂,足够改成个大床单,上边还油了几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逃荒来的灾民呢,可也有眼力见儿的,当时就认出来此人正是北城四海锅伙的大寨主,绰号“两肋刀”的刀爷——李金鳌。
津城尽人皆知,两肋刀李金鳌出身脚行,原本是个扛大个儿的,因敢打敢拼,为人义气,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不论是何身份,只要是个本分人去求他办事,没有不答应办不漂亮的,可他经常跟别的锅伙争地盘时,喜欢跟人死斗,看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但下手狠极了,一出手就让对方没法接招,混混儿最讲战绩,可李金鳌从无败绩,而且随便一次抽死签文斗都够他吹一辈子牛。
这么一位心狠胆硬、敢切敢拉又仁义为先的大寨主,什么场面没见过?看这两个卖味儿的跟看两只臭虫相仿,当下吆喝一声:
“兄弟们,来买卖了,上去迎客!”
众混混儿轰雷也似应了一声,一个个飞天夜叉相仿,各自拔出匕首、短斧,“呼啦”一下一拥而上,紧紧围住了朱富贵和许大肚子,看热闹的人们吓得一齐后退。
这时,四海锅伙的二寨主“人来疯”马独臂按着李金鳌的安排,走到铺子门前,不屑地瞥了一眼:
“真是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啊!谁他妈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在我们四海锅伙大寨主兄弟的门上挂肉帘子?”
朱富贵和许大肚子人都傻了,啥时候听说过黄火土跟李金鳌称兄道弟了啊?两个人瞬间咂摸出味了,怪不得黄火土这个做金点生意的算卦先生敢这么横,原来背后有人啊!
许大肚子被钉在门上,朱富贵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递上拜帖:
“您客气了,在下是老悦锅伙的朱富贵,门上那位兄弟叫许大肚子,我二人奉我家寨主之命,给黄火土送来一封拜帖,既然你们四海锅伙要替阙德真人趟事,那你们就收了?”
马独臂一手接过又转身跑回去递给了李金鳌,他接过帖子草草一看,内容不过是朱富贵替金大拿说的那些场面话而已,跟手扔在地上,哼了一声说道:
“二位稍候,待我回书一封。”
随即一招手,将两个混混儿叫过来,说道:
“两位抽了死签的兄弟,瞧见没有?人家上门挑我好兄弟的事了,你们说咱该怎么应付?”
两个混混儿虽说是脚行的苦大力,但锅伙混混儿摔打茬拉、争狠斗勇这一套他们可全明白,一时间受宠若惊,烧包得五脊六兽,高兴的喊道:
“大寨主,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有我们哥俩在,轮不到他们在这里叫板!”
李金鳌一拍二人的肩膀:
“行!冲你这句话,不枉我救了你们两个的命,今儿个该你们扬名了,你们意下如何?”
两个混混儿双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寨主,我们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说怎么舍,我们绝无二话!”
李金鳌一挑大拇指:
“有样儿!”
但又接着说道:
“可今儿是我兄弟的事,按理说该我出头,再者我今天想换个花样玩,我来跟他们文斗,你们两个就看哥哥我耍就行,功劳全算你们的!”
三个人又推让了一番,最后拗不过李金鳌,只得歪着头答应了,两个混混儿不得已退下,李金鳌立刻叫来手下四个混混儿,清一色的二十郎当岁,腮帮子鼓鼓着,太阳穴努努着,胸脯子腆腆着,连屁股蛋儿都翻翻着,全是他的得力干将。
李金鳌吩咐一声:
“一会你们辛苦一趟,给我摆个大谱,送去老悦锅伙!”
四个混混儿抱拳领命,端来一摞摞粗瓷海碗放在当院,又捧来几坛“老潘家烧刀子”,打去泥封揭开盖子,霎时间酒香四溢。
锅伙里的大小混混儿,争着上前给李金鳌敬酒,李金鳌不觉血气上涌,连干了十几碗,喝得两眼发直,晃晃悠悠地拱手一拜:
“兄弟们认我李金鳌当大寨主,我不能学狗叫唤,今天我也卖一把,给咱们四海锅伙争几分面子!”
说完他又喝下一碗烧刀子,然后将酒碗一扔,摔了个粉粉碎,抹干净嘴头子,冲着领命送他的四个混混儿深施一礼:
“四位兄弟,咱走动起来!”
李金鳌脱光了膀子,亮出一身油亮的蒜瓣儿肉,站在当街,伸开双臂,站了个马步,吸足丹田之气,在这当口卖派卖派,高呼:
“求兄弟们成全!手底下利索点儿!”
那哥儿四个领命,两个各持一柄锃明瓦亮的攮子,另外一个拎来一个火盆,冒着蓝红火苗的木炭当中,插着一根铁筷子,最后一个在李金鳌身后站定:
“大寨主,您可站稳当了!”
话音未落,抓起烧得通红的铁筷子,横提竖点、撇捺弯钩,外带走之,龙飞凤舞地在李金鳌背上写下一封回帖,约定今天在南门口一决高下,谁栽了谁抱着脑袋从津城滚出去。
李金鳌脊背上“滋滋”冒着白烟,一股子燎生肉的焦煳气息弥漫开来,他提着鼻子吸了吸气,赞道:
“香啊,真香啊!”
待写完了拜帖,那两个拿着攮子的混混儿走到李金鳌身后来却不忍下手,李金鳌却催促道:
“众位兄弟,要玩就玩到底,别来个半吊子,让人家看笑话!””
那两个混混儿这才手起刀落,愣是把李金鳌背上写字的地方划拉了下来送到了李金鳌手中,再瞧李金鳌,身不动膀不摇,嘴里没有“哼哈”二字,下刀的其中一位喊了声好:
“大寨主,您可真是宝刀不老啊!今儿算是有了!”
李金鳌脸上挂着邪笑,咬着后槽牙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觉得活儿还不够鲜亮,等一会儿老悦锅伙的人来了再玩点更花儿的!”
老悦锅伙的朱富贵和许大肚子二位,眼睁睁看着人家这一整套活,可比他们的花哨多了,不由得怔在当场,哑口无言。